巫祠，庭院。
应妄吟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巫月身旁。两人手里各拿着竹匾，圈着腿坐在木凳上。
日头隐在云层之后，天光雾蒙蒙的，整个院子笼在一层灰白里。空气里还是一股药与焚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应妄吟翻着竹匾里药片的面，说：“祭舞，这次你得上去跳。”
巫月在旁边也翻着药材，动作慢慢悠悠。“没有什么比太祝上去跳更诚心的了。
之前太祝上去不还提前降了一场大雨，连幽冥的魂都没料想到那场雨会下，这不得算太祝祈雨灵验？”
应妄吟表情没什么变化。“我上去是几个月才降一次雨。巫女上去可能更快灵验，要不试试？”
巫月：“我上去祭舞算驱邪。”
“那正好啊。这不是要上去驱一驱日相的阴霾吗？”
巫月没吭声，翻了一叶药片。“到时候再看。”
应妄吟眉毛挑着。“到时候再看？”
巫月语气平常：“太祝大人难道不熟悉祭舞？什么时候上场都行。”
“不是你说，早点商量好，不出错吗。”
巫月：“那是祭乐，乐师要谱曲，乐队要磨合，祭舞上去不是随便跳？”
应妄吟嘴角抽了一下，正要开口，抬眼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那人脚步缓慢，穿过连廊往里走，步态轻，目不斜视，身上穿着巫仆的服饰。
应妄吟目光跟了一下。“你这怎么来了个生面孔？”
巫月抬眼看了看。“哦。那不是人，是鬼。”
她顿了一下。“啊？是鬼？”
那“巫仆”已经转头望过来，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她眨了眨眼，竟朝她们这边走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应妄吟上身往后缩了缩。
巫月低头，从巫袍侧面的口袋里捻了一小撮红色的粉末，猛地往前一扬。粉末散开，落在那个“巫仆”脸上。她捂住脸尖叫了一声，转身往巫祠内里跑了。
粉末在空中飘了一阵，慢慢落下来。应妄吟伸手，指尖沾了一点，捻了一下。“丹砂？”她转头看巫月。“你随身带这些？”
巫月点点头。“昂。”她扫了她一眼。“最近幽冥似乎不太对劲。底下的老鬼全跑上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应妄吟顿了顿。“幽冥乱了？”
“最近幽冥的口子好像裂了。要不你也带块玉玦吧。至少能防身。不知道将来幽冥口子会裂到什么程度。”
她低头看回竹匾里的药材。“那算了。”
“那给你个丹砂袋。”巫月摘下自己腰间的小袋递给她。
她伸手，悬在袋下。“谢了。”
巫月手悬在半空。“不谢，五两。”
她缩手，抬眼瞪着巫月：“五两？你怎么不去抢？”
“就这个价了。你那个玉玦不更贵？”
她低头，把竹匾搁在膝盖上，重新翻了一片药片。“不要。我一身正气，小鬼没法拿我怎么样。”
巫月挑了挑眉，她手一兜，把丹砂袋系回了自己腰间。“行。”
但最终应妄吟还是系上了丹砂袋。她与巫月，两人一身褐衣，站在宫门前。
她放眼望去，整条街上布满了毫无血色的人影，幽幽的，像一簇簇游动的，吹不散的灰。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不至于吧……现在也还没到中元节。”
巫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街面，语气平常：“确实多了些。你前几日没出宫？几日前似乎就是这般光景了。”
她垂眼，别开视线。“我现在这样，出什么宫。”
巫月偏头看她：“你什么样？”
她看向巫月的眼睛，那双能通灵窥物的眼里干净，似乎真的恍然不觉。她扭头。“没什么，宫里不斋戒了，出宫也没意思。”
巫月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你怎么今天跟我出来了？”
“宫里太空了，无聊。”
“宫里人这么多。”
她面不改色：“夜里人还是少。”
应妄吟跟着巫月往前走。街上人来人往，人鬼混杂。她看见一个穿着长衫的文雅男子迎面走来。她侧身避开，差点擦到他的肩膀。
那人却莫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像灵魂被抽走，只留肉身在人间游荡。
她脊背窜上一阵寒意，僵硬地扭头看向巫月。
巫月说：“是鬼。”
应妄吟嘴角扯了一下：“你怎么不怕。”
“从小看到大，自然就看惯了。”巫月的脚步慢慢停下来，扭头看她。“你……怎么能看见？”
她顿了一下。“什么？”
巫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怎么能看见鬼？你不是至阴体质，怎么开的阴阳眼。”
应妄吟顿了一下：“你通灵看不见吗？”
“你身上总有一段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看不清晰。”
她闻言反而松了口气，嘴角扯了扯：“那感情好，看不见就行。”
巫月眉头一挑。“你不是天生阴阳眼？”
“是啊，被……误打误撞开了。”
巫月转身继续走。“那你适应适应就好。鬼和人没什么两样，就是长得特别些。”
她正想说什么，一个老汉迎面走来，她没来得及避开，他的身体直接穿过了她的肩膀。
她顿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只鬼已经走远了，左右望着，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久些就能适应了。”
她回神，看向巫月。“你这是去哪儿？”
“做个单子。”
“什么单子？”
“还不确定。”
“不确定？”
“对，这个人特别谨慎，之前见他也不说。”
“不说你就接了？”
巫月：“看看再说，到时候不对就不做了。”
两人走了一段，道路两旁的景致越来越熟悉，白墙灰瓦，建筑雅致。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扇朱漆大门上。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上面字迹端正：应府。
她脚步顿了一下。巫月走出去几步，回头看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扇门。“走啊，还没到地方。”
她抬脚跟上去。“还要多久。”
“再过几个巷口。”
两人走到一颗偌大的榕树下，树冠撑开一片巨大的阴影，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树下摆着几张乘凉用的木凳，不远处有火光跳动，但这片树荫，是这一带最暗、最阴森的地方。
巫月倒是很淡定，直接用手挥了挥木凳上的浮灰，坐了下去。应妄吟的身影陷在树影里，只能看见脸和手臂的一小片雪白。
“约在这儿？”
巫月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也拍了拍木凳上的灰，坐了下去。抬眼之间，小巷尽头有月光散落，人家灯火明灭，耳边传来一两声人声和犬吠。
应妄吟坐在树下，“这人真会挑地方，这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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