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直上,渐渐凝成一缕细烟。
方才一下一下的怪响不见了,换成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
班棘全身颤动,方才那点守护亡灵的悲壮气概一扫而空。
她手忙脚乱地踩灭火盆余烬,扛起万象铲,如夜行的獾一般,一溜烟蹿到瘦猴青年藏身的老柏后,鬼鬼祟祟探出半颗脑袋,远远盯着那坟头。
瘦猴满心以为自己藏得滴水不漏,不想一阵风掠过,身前就多了一人,且那人全然没看他一眼,仿佛早知道他在这儿猫着似的。
他瞠目结舌,既不敢动弹,更不敢说话,只能看着班棘的后脑勺,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坟包。
“……不会是大耗子在打洞吧?”
班棘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问话对象显然是身后那人。
瘦猴徒劳地回头张望了一圈,确认这片柏林里除了他俩再没第三个人,才颤着嗓子答:“不、不是。”
班棘倏地回头瞥他一眼,“这么肯定?”
“这片柏林草民从小就来,自然了如指掌。这地方土质板结,柏根盘错,耗子压根儿待不住。”
班棘咽下一口凉气,“难道真是云爱卿诈尸了?”
瘦猴对她这反应颇感意外,眼底掠过一丝鄙夷,心想堂堂女帝,竟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他不再多话,独自从树后绕出,轻手轻脚摸到坟包前,蹲在班棘方才坐过的地方,鼻子一耸一耸地嗅了嗅那股细烟,随即扭过头去,朝老柏方向喊了一声:
“陛下,出来吧。”
班棘反而又往树后缩了缩,“朕……朕不出去。”
“出来吧,陛下,什么事都没有。”
“真的吗?”
“陛下,你出来就知道了。”
班棘被他这番镇定自若的语调勾住,鬼使神差地从树后挪了出来。
万象铲在手中化作一支铁管模样的短铳,管口遥遥对准瘦猴的门面。
那意思明明白白:若敢耍花样,朕这一铳下去,保管叫你脑袋开花。
瘦猴看清那东西,当即愣住,双手熟练地举过头顶。
“陛、陛下,你这东西……当心走火。”
班棘不理他,只敢用余光扫着那坟包,“这……这什么情况?”
“陛下,能先把这东西放下么?”
“不能。回答问题!”
“好、好!”瘦猴结结巴巴放下手来,“陛下为什么这么惊慌?”
班棘喉结滚动,不知如何作答。
此刻她脑海中又无端浮出一些奇怪的画面。
一大片荒坟野冢,还有一个身形与她极其相似的少年,正在坟堆间游走。
她面前不时有野兽掠过,或者是狼在扒坟堆,或者是狐在盗尸体,可这些景象她全然不怕。
她所惧怕的,好像独独诈尸这一桩事。
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老秀才的蛰龙散药力凶猛,她心肺复苏按断了他的肋骨,连沈见原都断他生机全无……
按理说,云遂该是最安分守己长眠地底的那一个。
可此刻,坟包之内又响起了咚咚声,一声叠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班级向后撤开几步,将那管手铳从瘦猴面上挪向坟堆,高声喝问:
“云爱卿?真是你么?如果是你,就在棺材板上叩三下!若是什么山精野怪,休怪朕一铳叫你魂飞魄散!”
砰、砰、砰。
短暂沉寂之后,坟包中果然传来三声闷响。
班棘倒抽一口凉气,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还真他娘的是他。
惊喜与惊悚同时炸开。
喜的是人没死,惊的是人被封在密不透风的柏棺之中,耽搁这许久,就算蛰龙散的药力退了,也得活活闷死。
不知她掐的什么诀,念的什么咒,手铳陡然胀大变形,竟化作一台形制古怪的铁甲小车,前端探出一只铁爪,爪齿森然。
她二话不说钻进驾驶座里,操纵铁爪对着坟头就开刨。
瘦猴有心上前搭手,可见班棘操作娴熟,机具凌厉多变,半点无需旁人辅助,只得瞪大两眼旁观。
坟包很快被夷平,坟土翻飞,坑穴重现,不消片刻,深埋地底的棺材板也显露出来。
这过程中,那种怪声没再响起,想是云遂困厄过久,残力耗尽,已经无力再挣动了。
班级将机具铁爪挪开,跳下驾驶座,冲傻站着的瘦猴吼了一嗓子:“愣着干嘛?还不来帮忙!”
说罢,她便纵身跳进了墓穴之中。
瘦猴早已丧失思考能力,只能随班棘指令而动,也跟着跳了下去。
班棘占据了巨棺的东头,瘦猴便自觉站到了西头。
两人对视一眼,班棘沉声下令:“我数三二一,一起把棺盖揭开。”
瘦猴好像突然回了些神,连连摆手。
“陛下,这……这不妥吧?草民虽干过盗墓掘冢的腌臜事,可还从来没在棺中见过活人呢……这……”
“你方才不是胆子大得很吗?少讲那些虚头八脑的,人命摆在眼前,你还想袖手旁观?”
瘦猴还欲推脱,目光飘向墓穴上方那台铁甲小车。
“陛下何不用那东西把棺盖揭开?它比草民顶用多了!这里好像用不着我,我还是先出去了!”
他说着,就要手脚并用去爬墓穴的土壁,结果手脚同时一滑,重重摔落,整张背都贴在墓底。
“你看你,着什么急?!”
班棘过去搀他,看到土壁上的划痕,眼底精光闪过,很快又被她按下。
“叫你搭手便搭手,哪来这许多话。”
瘦猴揉了揉酸痛的腰背,脑中飞快权衡了什么,终于咬牙上前。
“草民……遵命。”
二人双手向上撑起棺盖,咬紧牙关,浑身气力灌注双臂,一声低喝,将沉重的棺盖挪开一条缝。
缝里黑得没有边际,好似有种滴答声,从很远的地方隐约飘来。
班棘将手探进去,挥了挥,触到了软的东西。
那东西瑟缩一下,忽然变得湿湿的,是云遂流泪的面庞。
“云爱卿?”班棘轻唤。
棺中没有回应,但她腰间的玉玺忽然嗡地一颤,如同重新链接到了云遂的存在。
班棘不再犹豫,与瘦猴再次发力,将棺盖整个掀翻在地。
棺中人静卧,身形微蜷,面色惨白,但眼睛睁着,清亮有神。
是个活人。
看见从棺上露出头来的班棘,他单薄的嘴唇轻轻一动,微弱地吐出一个字:
“冷。”
夜风穿穴,星月垂光。
班棘早已忘却眼中是否含泪,只记得自己在这一字的驱使下,心头巨石落地,翻身跃进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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