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悬梁,锥刺股,彼不教,自勤苦。夫子我背的对不对?”
“背得好,再背一遍!”
“钱叔,小不点该扎马步了,您快去做朝食吧!”
梅时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外头钱叔和阿雀正在争相教导梅时习文学武。
米糕湿漉漉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蹭她的手背,梅玖只觉得脑袋里像塞了一堆石子,沉甸甸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
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的。记得钱叔拍桌子吟诗,记得阿雀抱着酒碗与阿田说胡话,记得梅时喝了一口雄黄酒皱成苦瓜脸。后来好像……好像有人敲门?
梅玖揉了揉额角。隐隐约约记起理彦道长好似来过,还跟她说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还穿着昨日那件鹅黄色的夏衫,外头搭了件薄衫。谁给她盖的?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小娘子醒了?”阿雀推门进来,“钱叔一早熬了汤,说给大家解酒喝,小娘子喝一碗吧?”
梅玖点了头,一会儿阿雀端了碗汤过来,梅玖接过来灌了两口,酸甜的,里头搁了山楂和冰糖,热乎乎地滚下胃去,人果然清爽了几分。
“昨夜谁送我回屋的?”喝完汤,梅玖问。
阿雀挠了挠头:“我也不记得了……不是小娘子自己回屋睡得吗?”
这古代的酒后劲不小,都给她喝迷糊了。梅玖想了半晌,一点印象都无。
管他呢!
“你们几个可好?头晕不晕?阿田可来了?”梅玖又问。
阿雀捂嘴笑:“我们几个都无事呢,阿田将骡车还了才来的,刚去放鸭子了。”
合着只有自己酒量垫底!
她这个掌柜的真是没威严……
不过虽然身体底子差,酒量也不行,但梅玖自诩在做美食一道上,整个几枝梅都无出其右。
很快将自己喝大后怎么进屋的迷案抛之脑后,梅玖开始折腾新的吃食——夏日水果。
端午时节,正是瓜果大量上市的时候,到处都是卖夏令果子的老农。本地便有香瓜、樱桃、杏子、李子、桃等等。
本朝气候温润,京畿一带冬日也不算严寒,因而一些江南地带的植物也可以生长,杨梅树枇杷树也可栽种,只是长势不好。
幸而有大运河连通江州,这些水果可以北运而来,只不过新鲜度和价格就不那么美丽了。
趁着水果上市的季节,梅玖干脆让阿田租个车,在山下买了好几筐回来,有空的时候,梅玖便拾掇这些果子。
杨梅和枇杷价贵不易存,除了鲜食,刚拿到酿酒“资质”的梅玖决定做成果酒。
先从窑口订了一批酒坛子,果子拿盐泡了,捞出来沥干,拣了一半搁进大陶罐里,一层果子一层冰糖,码得密密实实,最后浇上整整一坛子烧酒,封了坛口。
剩下一半,则是做果酱。杨梅加水和冰糖慢慢熬煮。熬到汤汁变得浓稠红亮,杨梅的果肉都化在了汤里,才用细纱布滤去果核,剩下满满一碗杨梅酱。
枇杷则是加了从之前卖药货郎那儿买来的川贝母熬煮,做成枇杷膏。
樱桃也不易存放,本朝的樱桃是土生土长的小樱桃,最大不过拇指盖大小,味道甘酸。除了鲜食做成樱桃酥酪,大部分也是做成蜜饯,便是赫赫有名的“樱桃煎”。
李子、杏和桃则是晒成果脯。
至于香瓜,则是本朝的明星水果了。所谓“吃瓜群众”,诚不欺我。
平民百姓切了吃,达官显贵则喜欢做成各式冷饮和甜品吃,其中将脆皮香瓜切半挖瓤,做容器后,盛冰的梅子酒,名“碧玉酒”,闻着便是一股清甜的香。在文人墨客中很是风靡。
梅玖则创了新吃法,将香瓜去皮切了块,搁进石臼里捣烂,滤出汁来,兑上山泉水,加一小勺糖,搅匀了倒进竹筒里,封好搁在溪水里冰着。
“阿雀,你尝尝这个。”梅玖递了一竹筒给阿雀。
阿雀接过去灌了一口,眼睛顿时瞪圆了:“甜!凉!还有股子瓜香!”
“这叫蜜瓜饮子,冰镇过的。回头给客人上,解暑正好。”
除了常见的几样果子,许多水果卖价并不便宜,阿雀和阿田别说吃了,有的都没见过。这段时日帮着小娘子打下手,别说新鲜的,便是各种花样吃法的也尝了不少。
此时几人正吃着杏酪,杏仁搁进石磨里磨成浆,加水和糖煮开,再兑一点糯米粉勾芡,便煮成浓稠的杏酪了。
晾凉了搁在井水里冰着,吃的时候撒上些蔗浆。杏酪凉丝丝的,滑进喉咙里带着一股杏仁的清香。
阿雀一边吃一边看着做出来的瓶瓶罐罐吃食,咽着口水问:“小娘子,这些都能卖?”
“不是单独卖的。”梅玖笑着拍了她一下,“先咱们自个吃,剩下的,可以做凉饮,秋冬做热的点心也能用些。”
阿雀掰着指头数了数灶房里的瓶罐,啧啧了两声:“小娘子,这些东西要都搁在菜单上,咱们这食肆花样可多的很。”
梅玖吃完杏酪,拿布巾擦了擦手,笑道:“许多吃食且得等时候呢,像那酒和枇杷膏便得搁些日子才能出味,眼下能用的,也就蜜瓜饮子、杏酪、樱桃煎和果脯这几样。”
她说着从灶房柜子里翻出一叠干净的油纸,将樱桃煎一块一块码上去,红亮亮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看着便叫人欢喜。
樱桃煎这东西,本朝人并不陌生,只是寻常人家舍不得费这些糖和功夫,多是拿鲜果腌了便吃。梅玖多了一道蒸晒的工序,做出来的樱桃煎软韧适中,甜而不齁,比市面上的强上不少。
她拿油纸包了两包,又装了几竹筒蜜瓜饮子,又去寻监院“耍宝”了。
监院一如既往对梅玖的手艺评价颇高:“这樱桃煎甜而不腻,韧而不硬,很是难得。”
梅玖笑着谦虚了几句。监院又拿起竹筒尝了口蜜瓜饮子,咂了咂嘴:“这个也好,清甜解暑。”
监院尝完,照例来上一段个人感悟。
“说起果子,我年轻时在江南待过几年,那边的人做果子跟北边不一样。南边爱用盐梅、蜜渍,北边倒是喜欢拿果子入菜。你这几样,倒像是南北揉在一处了。”
梅玖来了兴致:“您说得是。儿做杏酪,用的便是北边的法子,拿杏仁磨浆,兑糯米粉勾芡。可这樱桃煎,又是跟南边学的蒸晒法。”
监院捋着胡子笑道:“这就是了。天南地北的吃食,各有其妙处!”
没过多久,这各有妙处的各色果子做的甜品、饮子乃至吃食,便都出现在了几枝梅的菜单上。
***
进入五月后,天愈发地热了。
这日休沐,谢弘易本想在昭文馆校那卷残了半壁的《艺文类聚》,奈何实在心燥,干脆换了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揣了把折扇,牵了自家的瘦驴,往城外躲清静去了。
去城外,也不为别的,专为寻摸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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