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凉。
赵砚初去县学领秋祭的束脩,还没回来。
师莺莺一个人在家,便想着趁天没黑,把里屋角角落落都清扫一遍。
赵砚初读书的地方向来整洁,几本书码得整整齐齐,笔墨纸砚各有归处。可越是整洁,越容易在边边角角积下不易察觉的尘。
师莺莺拿了块湿布,顺着土墙慢慢擦过去。擦到墙角那只旧木箱时,她犹豫了一下。
那是赵砚初装书用的箱子,箱面斑驳,锁扣早已松动,只虚虚地搭着。
她本无意翻他东西,可湿布擦过箱底时,箱子被带得晃了一下,箱盖“咔嗒”滑开一道缝,从里面掉出几张泛黄的纸片。
师莺莺蹲下去,把纸片捡起来。
她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定在了原地。
原来那纸上写满了她的名字。
莺莺,莺莺吾妻,吾妻莺莺……
字迹工工整整,力透纸背。有些地方墨色深浓,还有几页的边角,写着些更细碎的字,看不太清,只有一句反复出现。
“别走。”
师莺莺蹲在墙边,手里捏着那几张纸。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来那夜,赵砚初在她睡着后,就着半截蜡烛在灯下写字。
她当时只以为他在温书,后来又不止一次,她夜里醒来,总看见里屋那点光还亮着。
她一直以为他在用功。
原来他灯下写的是这个。
师莺莺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酸又涨,还带着点不可名状的悸怕。
她慢慢把纸片叠好,重新放回箱中,又将箱盖轻轻合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赵砚初对她,远不只是未婚夫对未婚妻的喜欢。
他那个人,看着清冷疏离,什么都不在乎,可心里头藏着一座压抑了太久的火山。
师莺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
***
赵砚初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今日在县学耽搁了些时辰,回来时手里还提着一小条腊肉,这还是孙夫子托人捎来的,说是给师莺莺补身子。
他推门进去,见堂屋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师莺莺正弯腰往两个碗里盛汤。
“回来了?”她直起身,朝他笑了一下,神色如常。
赵砚初“嗯”了一声,把腊肉递给她:“孙夫子给的。”
“孙夫子人真好。”师莺莺接过去,转身挂到灶房梁下,“明天给你蒸腊肉饭吃。”
赵砚初洗手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她一眼。她今天的话似乎比平时少了一点,笑容也有些心不在焉。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师莺莺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摇头:“没有啊,就是白日里打扫卫生有点累了。”
赵砚初没再追问,低头吃饭。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师莺莺时不时偷瞄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赵砚初只装作没察觉,心里那点不安却渐渐蔓上来。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还是说,她后悔了?
他不敢往下想。
这段时间过得太好了,好得让他总觉得不真实。每天有她在耳边絮叨,有热汤热饭摆在桌上,让他整颗心都安定下来。
可越是好,他就越怕。怕这一切是场梦,怕梦醒时她像梦里一样,把一纸退婚书甩在他脸上。
又来了。
他闭了闭眼,压下脑中那些零碎又残忍的片段。
那些梦境近来愈发频繁,像跗骨之蛆,总在夜深人静时侵入他的意识。
夜里,师莺莺照例先睡下了,赵砚初仍在桌边看书。
师莺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脑子里全是那几张写满自己名字的旧纸。
要是当面问赵砚初,那场面想想都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一阵响动。
师莺莺一下子清醒了。
赵砚初还在桌边,可他的状态不对。他整个上身伏在桌面上,肩膀正在剧烈颤抖。
那本翻开的书被他的胳膊压得变了形,油灯的火苗被他的动作带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赵砚初?”师莺莺掀被坐起来。
他没有回应。
师莺莺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跑到他身边。近前一看,她的心骤然一缩。
赵砚初双目紧闭,面色惨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嘴唇翕动着,在喃喃什么,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两只手死死抓着桌沿。
“赵砚初!”师莺莺伸手拍他的脸,“醒醒!”
赵砚初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里血丝密布,瞳孔涣散,好像刚从一场噩梦里撕扯出来,满是未及退散的戾气与惊痛。
“赵砚初……”师莺莺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做噩梦了,你看着我,是我。”
他的目光慢慢聚拢,落在她脸上。过了好一会儿,那里头的血色才一点点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后怕和茫然。
他忽然伸出手,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他嗓子哑得厉害,“师莺莺,别退婚。”
师莺莺的心像被重锤击中了。
“我不走。”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之大,甚至让他已经发木的指尖感到了疼,“赵砚初,你醒醒神。我是师莺莺,我没有要退婚。你看看我,我在呢。”
赵砚初终于被她的声音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拽了回来。
他盯着她的脸,眼神渐渐清明,可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一点没松。
“对不起。”他低声道,“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师莺莺轻声问,同时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赵砚初沉默了很久。
“记不清了。”他道,“只记得……你走了。”
师莺莺的动作一僵。
“你退婚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我考了很多年,终于做了大官。可那间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赵砚初的半张脸隐在暗处,另半张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后来我死在牢里。”他忽然抬头,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死之前,我一直在写你的名字。写了满满一墙,可你一次也没来过。”
师莺莺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猛地把他拉进怀里,用力抱住他的头,把脸颊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
“那不是真的。”她声音发哽,“赵砚初,那是梦。我不会走,也不会退婚。你给我听好了,我师莺莺,这辈子就赖上你了。你当大官也好,住牢房也罢,我都会去找你。”
赵砚初贴在她怀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他慢慢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把全身的重量都靠了过去。
“你今日翻了我的箱子。”他忽然道。
师莺莺一僵。
“我没……”她下意识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翻了,虽然不是故意的。
而且他知道。
“我见你碰过。”赵砚初的声音平静下来,“你别怕我。”
师莺莺愣了愣。
“我翻到了几张纸。”她斟酌着字句,“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赵砚初,你……你每天夜里不睡,就在写这些?”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为什么要写?”她追问。
他的呼吸拂在她颈侧,又轻又烫。
“因为怕醒。”
师莺莺愣住了。
“怕一觉醒来,你就不在了。”赵砚初道,“所以我不敢睡。”
师莺莺用力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她捧起他的脸,让他的目光与她相对。
“赵砚初。”她一个一个字地说,“你听好了,我只会说这一次。我撕了退婚书是真的,我跟你住在这破房子里是真的,我给你做饭、陪你备考、为你凶周璟都是真的。你若要证明,就往我这儿看。”
她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你听,这里头跳着的,都是你。”
赵砚初浑身一震。
那处温热又柔软,节奏分明的跳动,从她的胸膛传到他冰凉的掌心,似一团火,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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