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音玉里响起景睢的声音,带着点笑:“绫绫。”
“师兄!”云绫急忙问,“你那边没事吧?之前怎么联系不上你?”
“出了点小状况,死气太重隔绝了通讯。”
景睢仍是那副温柔中带着散漫的调子,问:你那边如何?其他人可还安全?”
“暂时都还安全。”
云绫把情况一五一十说出来,又担忧地看了封离等空壳一眼,道,“只不过得尽快找到他们的生魂。”
“生魂会不会……”景睢略一沉吟,沉默的间隙似乎传来尖锐的破风声。
云绫:“你那边怎么了?我怎么听着声儿不对?”
景睢笑了一声:“也没什么。一点小状况。”
听他一贯云淡风轻的笑,事态应该并不严重,云绫放下心来,正要松一口气,就听见景睢道:
“六尘关供奉的那位武境八重修行者不知怎么变成了死魂魁,正在攻击我们。”
云绫:“?”
云绫:“????”
你管这个叫“一点小状况”??!
六尘关镇守,褚挽。武境八重,高手中的高手。是天邺供奉,云皇亲信,这些年一直镇守着六尘关。
按理说修行者对死气有一定的抵御能力,褚挽这样的高手更是如此。
云绫:“她怎么会变成死魂傀?”
景睢:“好问题,我帮你问问她。”
云绫恼:“师兄!”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不正经。
修行者一旦化为死魂魁,杀伤力和危险性成倍增长,还能保有智慧。最要命的是,它还能通过吞噬活人生魂增强己身。
一个武境八重的修行者化为死魂傀,战力堪比九重。而景睢不过是武境六重高阶,面对如同天堑的对手,他竟还有心情插科打诨。
云绫紧握着传音玉,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你们还在榷关司对吧,我去找你!”
“真的不用。”
景睢的声音正经了几分:“我没有在逞能。我们这边还能拖住她。褚前辈她的状态有些奇特……总之暂时不会有事,你放心。
“当务之急还是城里的死气,得设下涤秽安魂大阵才行。今夜事发突然,原先的安排已不作数。绫绫,你是望天涯师姐,得留下来镇住场子。”
他停了一下,又恢复了那副散漫调子:“小师姐,这回可就靠你啦。”
云绫低低“嗯”了一声。
传音玉暗下去。
沈倦雨站在她身边,全程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头百无聊赖地望向远方起伏的山脉。
于是就挨了云绫一肘击。
沈倦雨:“……?”
干嘛……
云绫嫌弃他:“眼里没活。我跟大师兄说话,你就在旁边偷懒是吧?”
沈倦雨确实不太上心。无论是景睢还是死域,亦或是满城的死魂傀,他都不在乎。
他情感一贯很淡,麻木、空洞而游离。除了痛苦和厌倦,几乎感知不到其他情绪。
云绫一个肘击给他打醒了。
眼见再不表态,又要被小师姐教训,他只好先假装听小师姐的话。
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而已,其实他根本不怕小师姐。沈倦雨这样想着,忽然间福至心灵,主动道:“我想去帮大师兄。”
——那位堪比武境九重的特殊死魂傀,听起来就很能打。
沈倦雨心口终于泛上一缕期待。
意料之外的,云绫一口回绝:“不行。太危险了。你一个武境六重,那边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没必要去。”
沈倦雨就是冲着危险去的。他不怕危险,就怕不危险。
沈倦雨试图说服她:“褚挽实力高强,她变成死魂傀一定另有隐情,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到封离等人的生魂。”
云绫略一思索,觉得有理。
师弟的冥极能力出众,也许真能查到什么。云绫便答应了他,再三嘱咐他一定要当心,遇到危险就跑,性命最重要。
沈倦雨面上认真应下,实则满脑子阴奉阳违的念头。
一定不要当心,遇到危险就上,性命最不重要。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
与此同时,新荷趁几人说话的工夫,已经贴着墙根蛄蛹出好远。云绫回头一望,气笑了,几步追上去把人拦住。
“你以为你跑得掉?”
新荷整个人抖了一下,旋即不服气地怒视着云绫,瞪了两秒后又有点怂,撇下眼睛不看她。
由于手脚都被捆住,她刚才蛄蛹得不太体面,手肘和脸颊都蹭满了灰,脏脏的。
云绫哭笑不得,蹲下身子,掏出手帕替她擦脸。
那帕子素白柔软,带着点极淡的香气。新荷怔了怔,没躲。
云绫擦得细致耐心,一边擦一边说:“你也看到了,我们是来祓除死域的,你如果知道什么,就告诉我。我不会为难你。”
新荷撇了撇嘴:“谁知道你们是真心还是假意?”
云绫奇了:“假意是什么意思?”
新荷不说话。
“你不说我就没办法知道了吗?”
“你说的‘假意’,莫非是怀疑我们之中有谁并不是真心想要祓除死域?你往城西来,而城西是水月洲负责的阵点,你白日又刚好偷了水月洲弟子的钱袋……”
云绫慢悠悠说着,一边以指作梳,帮新荷梳理乱糟糟一团的头发。
新荷之前绑发辫的细麻绳不知何时跑掉了,云绫就抬手解了自己两条发带,帮她重新扎起来。
从来都是别人给云绫梳头发,这是她第一次给别人梳,手艺不好恭维,但她还是美滋滋地欣赏成果,左右端详片刻,又把一簇小金花簪进了麻花辫里。
新荷本来还在敌视云绫,一身的刺头样。但小金花一出,她的敌意莫名其妙就化了。
她忍不住摩挲着金灿灿、冰凉凉、货真价实的小金花,犹豫了一秒钟,道:“对,我确实知道些什么。之所以没说,是因为我知道我说了,你们也不一定会信我。”
她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城西城墙,道:“搞出六尘关死域的罪魁祸首……就是水月洲。”
云绫蹙起眉。
水月洲,孤悬于东南大泽之中,是天下闻名的医道宗门。传说立派祖师于鳞心湖月下见观音倒影,一袖拂水,一袖拈花,慈悲之相映在波心,于是发愿在此建派传道,以医入世。
数百年来,水月洲医者仁心,悬壶济世,受过他们恩惠的人的不计其数。在江湖上威望颇高。
新荷却将矛头指向了这样的水月洲。
云绫:“你怀疑水月洲?证据呢?”
“不是怀疑,是确信。我没证据,但这是我亲眼看见的……”新荷说着说着,话忽然停住。
云绫顺着她的视线扭头望去。
水月洲此行的带队医师江逾白不知何时站在了巷口,月白衣衫,腰佩碧萧,脸色在月光下看不分明。
他显然听见了二人对话。此刻他正望着新荷,声音平静:“姑娘,说话要凭证据。”
新荷:“我都说了是我亲眼看到的!”
她的手指撑在眼皮,眼睛睁得大大,强调道:“看到了!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江逾白问:“何时?何地?”
新荷脱口而出:“半个月前,七月十五!就在城外的鹿鸣涧!我亲眼看到镇守大人跟一个陌生仙师待在一起!我从他们的对话里听了出来,仙师就是水月洲的拂水长老!”
那晚她心情不好,一个人跑到城北的鹿鸣涧散心,意外撞见了褚挽跟拂水长老的筹谋。两人竟想要寻找神鹿残魂,用来推演死气蔓延的规律,再以残魂之力人为培养死魂傀。
她说得又快又急,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口气全说完。
江逾白素来平和清冷的脸色带了几分压不住的寒意。
新荷打了个颤,往云绫身边躲了躲。
云绫的表情也不好看。
六尘关位置特殊,能坐镇此地的,必是天邺重臣。褚挽正是云皇亲自任命的六尘关镇守。
若新荷所言非虚,褚挽竟不知何时生了异心,妄图勾结外人为祸六尘关,危害天邺国。
云绫垂眸回忆,褚家是邺京百年世家,真要论起来,褚挽小时候可能还抱过她……褚挽怎么可能背叛天邺。
新荷的神态不似作伪。但她那一番话,有许多漏洞。
且不说她一个小姑娘为什么在夜深人静时跑到荒郊野外,就单说她偷听到了两位修行者的对话,就说不通。
“你大概不知道修行者的能力有多强。”江逾白字字清晰,“修行者耳听六路,目及八方。你的行踪怎么可能会躲过他们的耳朵?他们若真的如你所说密谋大事,又怎么可能留你活口?”
新荷被问得语塞,支支吾吾没有底气:“可我真的看到了啊……谁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发现我……”
江逾白不再看她,只对云绫一礼:“云姑娘,此事若只凭她一面之词,恕我不能认。”
云绫没有急着表态。
褚挽化作了死魂傀;水月洲也已然不可信;
而风荒和会武盟的封离等高手,成了空壳死物。满城死魂傀飘忽游荡,情况愈发扑朔迷离……
云绫看向江逾白,提起另一件事:“封离、慕容珏他们成了空壳死物。生魂还在,人却没了神智。这不像是寻常死气侵染。你是医师,你来看看。”
“空壳死物?”江逾白面色微讶,这才注意到隐没在雾中的几具空壳。
他听着云绫的解释,快步走过去,手指搭上封离的脉搏。
云绫审视地望着他的动作,没看出有什么异样。
她手指慢慢摸上右腕的银铃。
天枢铃安静地贴着她的腕骨,随时能摇出一声轻响。
她给棠轻衣种下了一枚铃。棠轻衣是满庭芳的人,满庭芳设在邺京……
她忽然记起沈倦雨和棠轻衣那段简短对话。
棠轻衣拥有月鳞族血脉。
她想起来了,水月洲建宗祖师的妻子,也是月鳞族族人。
大陆东南多水泽山丘,聚居着许多古老族群,譬如月狐族、月鳞族、寄水族等族。
这些古老族群,曾经都是第一大国南鳞国的附属。
南鳞在沉鹿之战战败后,境况愈下,再后来分裂成大大小小的国家和部落。东南众多族群就此散入水泽山林。
月之族群都崇月。月狐族拥有一种极古老的灵性传承,是天生的巫者。擅长推演命理、洞观世事,是以颇受世人敬重。
月鳞族却没那么幸运。
他们生于水,活于水,生性恬静柔顺,不喜与人起冲突,以美貌和医术闻名,有“海上生明月,鳞光动九洲”之称。
南鳞强盛时,月鳞族在南鳞羽翼下有过一段极安稳的日子。族中还出过数任皇后。
后来南鳞倒了,月鳞族几度离散,度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岁月,族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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