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栀隔着屏风往孟怀祯的方向看了眼，尽管什么都看不到。
她小心翼翼开口：“前院的阿飞说，掌灯时分，崔大人派身边的云隐过来给大人送药膏，顺便问大人借读昨日晚间的那本地理杂记！”
“阿飞不敢擅自做主，只说要等大人回来，得了大人允许才可相借！”
“药膏与姜汤就放在浴桶那侧！”
“姜汤要赶紧喝，要不然就凉了！”
孟怀祯依言侧身望下去，果见浴桶旁的矮凳上放着一葫芦样式的瓷瓶，一旁的姜汤，上头还撒了几颗干桂花，被热水泡开，倒散出一丝香味来。
孟怀祯精神好了点，将那瓷瓶拿起来端详片刻，才扭头回道：“将那本地理杂记仔细包好，让阿飞送到崔大人手上！顺带，替本官谢过崔大人！”
南栀“喏”了一声，却并没出去。
“嗯？”
“阿飞就等在偏厅，说要亲眼见着大人，他才好回去复命！”
亲眼见着再复命？复命！
崔泱啊崔泱......
上升的水汽就那么忽然灼热了她的眼眶，她重新将手中的瓷瓶捏到掌心，指腹轻轻摩挲。
“时候不早了，叫云隐用了晚食再回！我收拾妥当便去见他！请他稍候！”
南栀：“谦叔已经吩咐后厨准备了！”
“奴婢这就去跟云隐回话！大人，姜汤趁热喝，以免沾了寒气！”
门被推开又被轻轻合上，耳听着南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孟怀祯才将自己慢慢没入热水里。
周遭瞬间静了。
外头的雨声像是隔了几个岁月，最后都化作了耳边细微的水流声。
等胸腔的那点疲累，委屈和酸涩都被渴求空气的迫切挤走时，她才自水中冒头，失去的力气和理智也在慢慢归拢。
再次出现在阿飞面前时，她又变回了坊间众人口中那个亲亲切切，风流不羁的孟舍人。
“本官不过是随口说的，没想到崔大人真给了！替本官谢谢你家大人！改日得空，一定登门感谢！”
她一下子笑得明媚，给云隐整得有些措手不及，赶紧垂眼应是。
南栀立在一旁也悄悄低下头，咬紧下唇。
“所以南栀，你刚刚在笑什么？”
目送阿飞引着云隐出门后，孟怀祯一个转身，将还未从笑意里完全抽离的南栀抓个正着。
南栀心虚，低声抵赖：“哪有？”
看孟怀祯一脸不信，立在原地等她解释，她估摸着这会儿孟怀祯心情还不错，所幸放任自己重新笑了起来：“奴婢是觉得，您与崔大人，这几日都不知互相欠了多少个‘改日登门拜谢’，奴婢就想看看，您二位到底谁先登门！”
孟怀祯自己也愣住：“有吗？”
南栀信誓旦旦地回：“有。”
“但奴婢知道，您只是客气客气！毕竟，您欠谢小郎君的‘登门拜谢’更多！”
孟怀祯作势要打南栀，被对方提前预知，转身跑开。徒留她还留在偏厅。
外头的雨似乎下得没有尽头，成片的水珠自屋檐滚落，连成一串。
孟怀祯倚着门窗，看着檐下的灯笼出了神。
云隐回到大理寺少卿厅的时候，见崔泱立在窗边，看着院里那颗石榴树，一树火红的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
很罕见。
往常这个时辰，崔泱正在厅里逐一整理当日所有复核过的卷宗，只待整理完毕后，再次署上自己的姓名。大理寺卿的位置空置这一年多以来，他平日里要处理的事情多了许多。
听见堂前动静，崔泱循声望过来。云隐将伞靠在门框边，进来朝崔泱拱手回话。
“大人，药膏已送到。”
“她如何？”崔泱转身往厅里走。云隐亦步亦趋。
“高风秀骨，英采惠姿，不输往日！”
崔泱脚步微顿，隐在袖中的手微微一握。
“高风秀骨，英采惠姿”这八个字，是谢珣曾用来夸她的。
“你今天话密了！”
“啊?”云隐愣在原地，掰着手指头一数，他才说了十二，不对，加上最开始的，一共十九个字。
他摸了摸后脑勺，闹不清自家大人是不是又被某个案子缠烦了，魔怔了。
“公厨里给你留了饭，吃完了回去歇着。今晚我轮值，怕是要到很晚！”
话毕，人已经坐到桌案后。云隐上前，将灯芯拨亮，往崔泱的方向推了推。
“孟大人留属下用过饭了。”
“她让属下带话，说谢过大人的药膏。日后得空，她定会登门拜谢！”
崔泱连眼皮都没抬：“永远都只会这句话！”
他摊开刚刚尚未阅完的卷宗，细细看了一下大理丞的拟判流程：供词，物证，条文律法的引用，确认无误后，提笔落下“依判”二字。
云隐等了一会，才接上：“不止那句话，孟大人的书，属下也给您带回来了！”
“嗯。放那儿吧！”
崔泱又摊开另一卷宗。
云隐加了一句：“孟大人交代务必当面交与大人！”
“好，知道了。下午歇息去吧！”
云隐见自家大人一副醉心公事的模样，心底那点子关于他与孟舍人的猜想又在摇摇欲坠。
他微微低下头，想看看自家大人是否真如此刻他话里表现的那般淡然。
不期然，崔泱抬眼，一双眼冷冷扫过来：“还有事？”
云隐忙摆手“没，没”，转而“嗖”一声窜出厅堂。
但他没急着走，在走廊里站了一下。片刻后，他悄悄探出头，看崔泱还在认真核查卷宗，放在桌角的那本地理杂记还在原地。
还以为大人对这孟舍人多少还是不一样的，没想到还是一如既往，不解风情！
云隐彻底将心里猜想摁灭。
转头走了两步，他又愁起来，刚刚大人说他今天话密了是何意思？
前去孟府送药膏，是大人吩咐的，他照做了，这肯定没错！
让他留下，务必亲眼见到孟大人才可返回，还特意叮嘱孟大人回府时，要避开，他也一一照做了，那肯定也没错。
完成大人的吩咐，回来自然是要回话的！哪一步也没错，何来的话密了？
最后，他确认，自己一步都没错！肯定是自家大人累了！
这样想着，心情松快了，拿了伞，也没撑，跑着往后面的公厨去讨碗姜汤喝。
听到院里“哒哒”脚步涉水的声音后，崔泱停了笔，眼神撇向桌角那本地理杂记，片刻后，重新下笔，刚写不过两个字，他便放下笔，将那本杂记拿过来。
去掉外头包裹着的牛皮纸，翻了不过两页，一张字条便落了下来。
【崔宥之，多谢！】
落款为“怀祯”。
崔泱盯着“崔宥之”三字，一时间忘了呼吸。
宥之是他的字。
孟怀祯从不会这样喊他，这叫他都不敢相信这张字条出自她的手。
可落款，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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