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祯骤然警觉，杀意“腾”一下窜上心头。饶是如此，她还是端着懒散的姿态，把玩着茶盏。
“崔大人。”她斜眼望过去，皮笑肉不笑。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再说，我要你尚且能说得过去，男欢女爱嘛！但我要你崔家做什么？你怕不是想让我死得更快一点！”
“绝不是此意！”崔泱一下急了，探身过来，衣袖带翻了茶盏。可触碰到孟怀祯看自己的眼神，冷静，平淡，他起伏的心绪瞬间落了回去，理智归拢，他轻轻坐回去，“是我口不择言了，你说得在理！但我以为你会懂！”
孟怀祯叹了口气，面对崔泱，她到底是存了私心的。
她倾身，将翻了的茶盏摆正，又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崔泱，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自言自语：“崔孟两家联姻，倘若圣人能容，那年我戏言要你做我赘婿，便该一道圣旨赐婚，当然不是做赘婿，结两姓之好，也是可以的，但他没有！你崔泱身后站着的是文官之首的崔家，我身后......”
她停了一瞬，撇开脸：“是薛家。”
她外祖，薛家。
薛家祖上乃开国名将之一，数代镇守边疆，为大雍马革裹尸者更是不计其数。因此在军中，民间的威望都极高。
一个手握数万大军又有威望的家族，通常都是遭忌惮的。薛家自然也不傻，到这两代，开始还权，族中子弟也在慢慢走入仕的路子。
若不是......
当年大蕃灭了吐玉浑后迅速起兵占了安西四镇，切断了凉州往西的道路，又假意求和，于和谈当日，设伏袭击大雍使团，致使全团仅和谈主使重伤逃出，其余无一人生还。
平凉那场恶战未必会发生，薛家军也未必全军覆没，她和成岚公主也未必需御前请战，灵前披甲。
若只是这些，倒也罢了。
怨只怨薛家军里有一支万人组成的精锐队伍，叫背嵬军，由孟怀祯母亲薛瑛持牌统领，名册只有薛瑛和其兄薛大将军知道。
平凉一战后，薛家军几乎全军覆没，战亡名单也因为战乱几番统计，最终丢失，记载着背嵬军将士的名册和令牌也都不见踪影。
这在战乱里很常见，但令牌和名册的丢失，让当今圣上对薛家始终存着怀疑和忌惮。
所以她与崔泱，代表着文武两大家族，不能交往过密，最起码，明面上不行！
“今夜这话，我只当崔大人没有说过。”
孟怀祯靠在圈椅上，左手支着头，右手捻着衣裳上冒出来的一截线头，崔泱隔着桌子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察觉到他的视线，孟怀祯换了个姿势：“你今日来，只为这事？”
崔泱：“你肩上那处，不像刀剑所伤，倒像暗器冷箭，伤口想必是又深又窄，不易恢复。”
他一面说着，一面侧身取过放在旁边圆形矮几上的檀木盒，：“里头有上等金疮药，还有两根老参！你今晚已经拒了我一次，这药与老参，总要收下的吧！”
最后一句话，崔泱说得有些底气不足，手上只管将盒子推到孟怀祯面前，便迅速起身，恍若孟怀祯下一刻又要说出婉拒了的话。
孟怀祯仰头望过来，眼里噙着笑：“这就改性了崔大人？刚刚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的时候，不是还挺斩钉截铁的吗？如今，怎么这么慌张，怕我再拒？”
崔泱敛眸，不接话，只颔首作揖：“今日曲江之事，是我冒犯了！权当赔罪！”
孟怀祯：“崔大人不必在意。你我又不是第一……”
她忙改口：“你我同朝为官，自然理解你的考量。”
崔泱垂眼望下来，静默片刻，直到烛火光影跳动了两次，他重新开口：“如此，崔某就告辞了！”
压下了心中所有的话。
孟怀祯“嗯”了一声，做了个告辞的手势，身体却还赖在原处，估摸着崔泱出去了，她才扭头看向门外，院里昏暗的光，照得崔泱离去的背影有些寂寥。
这个时辰，早已宵禁。
她再三犹豫，最后放弃了，转而叩了三声桌面，窗外便现了一清瘦影子：“去跟着崔泱，保他安全去家。”
窗外身影领了命，转身没于黑暗中。
不过片刻，雾山前来复命。
“裴胤今日午时下值后，独自一人前往平康坊的同乐客栈，吃了些酒食，看了会胡旋舞，然后往东市买了些香料，花种，属下找人买了同样的，在这！再之后，他就回府进了内院，再未出门！”
雾山将提着的大纸包打开，将里头七八小纸包一一打开，摆到桌上，孟怀祯端了烛台过来细细甄别。
先看香料。
不是现下长安市面上，受人追捧的那几款西域香料。
孟怀祯拔了头上的簪子，轻轻拨了一点出来嗅了片刻，能确认的有奇楠沉香，降真，这两款是顶级香料，剩下几种有山奈，甘松，木香子，又多长在南方的环境里。
裴胤这个老狐狸，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向来是以谨慎古板的形象对外的，本人别说制香，便是衣裳浆洗之后的熏香，都是草草过一遍即可。
不是他，那是他身边的人？
她把收集到的裴胤的信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认裴胤身边也无人偏好制香之道，她才斟酌开口：“他府里最近添新人了吗？”
雾山摇头。
“乐妓舞姬呢？”
雾山依旧摇头：“最喜欢的还是平康坊清音阁的头牌，月奴！”
孟怀祯没继续问，转而看向那些花种：朱瑾，素馨，耶悉茗，山茶......
也多是生在南方的花。
她心里隐约有了想法，裴胤身边只怕是要添新人了，约莫还是个南方人。
“继续盯着吧，尤其注意出入裴府的生人！还有长安一些有名的花匠，也要悄悄过一遍是否有接触裴府的人！”
刚刚瞧过的那几种花，平日多以扦插嫁接为栽种方式，若用种子培育，加上长安又不似南方湿热，能力平常的养花者只怕是种不出结果。
雾山领命，似想起什么，忙从胸前又拿出一封信：“先前您让我盯着的那个人，有眉目了。如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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