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养弟蒋拂晓,是在蒋熹离家的七年后、蒋父的葬礼上。
蒋熹午休时间翻看手机,得知蒋父上午在医院病逝,她没有惊慌失措、哭天抢地,而是冷静处理好手头工作,第三天中午才赶到老家。
蒋熹站在家门口。
阔别多年的家乡,门口的泥巴路已经换成水泥路,路边做了绿化,但因无专人管理,一个个蔫头巴脑地伸出枯枝败叶。
门口早已支起几个蓝色大棚,还摆着许多花圈,亲戚朋友们进进出出,喧闹而不失秩序,热闹但少了点葬礼的悲情。
蒋熹的舅舅看见她,赶忙把她拉到一个角落:“小熹,你怎么才回来?我前天不就给你去过电话了?你爸都已经下葬了!”
面对舅舅的疑问,蒋熹含糊其辞:“太忙了。”
蒋熹看着两鬓雪白的舅舅,眼眶酸胀,15岁离开家,舅舅常伸手帮一把,她很感激舅舅。
舅舅叹口气:“你爸……我知道你怨他,但现在……唉,死者为大,小熹,好好送你爸最后一程吧,你先坐会儿,待会吃饭了。”说完,他拍拍蒋熹的肩膀,转身继续忙活。
说来可笑,蒋熹作为蒋父唯一的亲生骨肉,现在竟像个误入葬礼的陌生人。
她搬个塑料红凳子,坐在角落,微微垂首,黑色大衣,米色针织衫,简约大方。
白皙柔美的脸上恬静平淡,她周身萦绕着一种清冷、不可接近的气质,仿佛是独放的沾有雨露的清淡铃兰。
几个亲戚远远看她,指指点点:“那是谁啊?”
“你不知道啊?”一个大爷满脸不可置信,他立马压低声音,“她就是蒋三家的闺女啊,有个七八年没回来了,哎呦,真是没良心,等她爸死了,她才舍得回来看看,自己在外面过好日子!”
有个大妈肘肘他:“李老头,不是我说你,你不知道就别瞎说啊,但是啊,这个蒋三家的事,说来可长呢!”
几个稍微年轻点的人均是一脸八卦地围上去,几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八卦的声音不小,蒋熹微微一笑,没错,他们家的那点破事,早已成为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不腻的八卦,但她毫不在意,在外摸爬滚打这么久,她早就练就一张刀枪不入的得体“面具”,而且,她和这里的交集,只有这场葬礼了。
她的指甲浅浅陷入包带,环顾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心情复杂。
那个男人已经下葬。
自己恨他吗?当然恨,那自己爱他吗?当然爱,那是刻进基因的、对自己的“造物主”的天生爱意,但再深的爱意,也会随着苛待、冷眼以及岁月而消磨。
七年前,她离开家,在她有意躲避下,再也没有见过蒋父。
但,在得知蒋父逝世的那天中午,她双手颤抖着仔细翻看手机的每一条来电和信息,可除了舅舅的那通电话,再没有任何一点来自山城的痕迹。
蒋熹轻轻抹去眼角的一点泪渍,将头发别在耳后,目光粗略地扫过人群,她在找人。
露天大棚,一群人忙得火热朝天,时不时有笑声传来。
他们不为蒋三的死亡而掉眼泪,对于这群一年到头只见一面的人来说,谁死了、谁生了,他们顶多互相感慨一下,然后珍惜在宴席上与其他人碰面的机会,见一面少一面,不如好好珍惜和生人相见的机会。
或许,这次还与之相谈甚欢的人,下次相见,就是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一个不说话,另外一个也不说话。
蒋熹突觉世事无常,一段深入骨髓的感情,好似可以随着一个生命的消逝而烟飞灰灭。
比如她自己,七年前,她也站在现在这个位置,当时对面站着盛怒的蒋父,她瘦弱的肩膀上扛着沉重的行李和书包,她近乎怨毒地瞪着蒋父,大声斥责蒋父的偏心,大骂蒋父,“是你导致我家破人亡的!”
下一秒,一个巴掌狠狠扇来,蒋熹摔倒在地,一个小身影扑上来,哭着抱住她。
后来,她做了什么呢?
蒋熹眯眼,仔细回忆。
转身离开,一走就是七年。
现在,随着那个男人的入土,一直盘旋在她心头的浓稠恨意,突然无所依傍,失去情感锚点后,她好像没有那么恨了。
眼前弥漫着一层雾气,蒋熹眨眨眼,一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渐渐和那个小身影重合。
——蒋拂晓,她的养弟。
这么冷的天,男孩还穿着破旧不合身的棉服,手腕和脚腕都露在外面,左臂,一块狰狞的红色疤痕从衣袖内蔓延至中指指根,那是她的“杰作”。
17岁的男孩跟在大人身后忙活,冷淡的脸上不悲不喜,光线在他脸上打下一块阴影,他好似察觉到什么,往蒋熹这边看来。
一双漂亮深邃的蓝眸,蓝得虚无,蓝得飘渺,蓝得空洞。
在触及到蒋熹的视线时,那双眼睛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旋即迅速敛下。
蒋熹盯着那道背影,不禁失了神:自己离开家的时候,他的个头好像才到自己的大腿,现在已经是抽长的小树苗了。
蒋熹踌躇片刻,掌心微微濡湿,她想起包里的一沓红色纸钞,内心带着些许忐忑,缓步靠近那个身影。
蒋拂晓抬头,一个清雅柔美的女人站在他面前,嘴角扯起一个弧度,好像在笑。
蒋拂晓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像是他已经等这个场景,等了七年。
但他面上冷静自持,端着托盘,平静道:“麻烦让一下,我要去上菜。”
女人脸上闪过一瞬的尴尬和疑惑,随后侧身避开。
两人身高差不多,席上人多拥挤,过道又窄小,男孩几乎贴着女人的身体擦过,走路带起一阵幽香的风。
丧事在亲戚朋友们的协助下,一切都顺利推进。
吃完饭,前来帮忙的亲戚散得差不多,只剩下两位叔叔家,一位舅舅家。
大叔叔在隔壁城市做小包工头,兜里有点小钱,算是亲戚里最有发言权的一位。
半杯狗尿下肚,大叔叔红着脸,坐在桌上指点江山:“小熹啊,跟着你几个婶婶舅妈,把桌子上收拾收拾干净,我们一家人聊聊天。”
蒋熹笑笑,念他是长辈,便顺着做了。
收拾完,众人再次坐齐。
大叔叔清清嗓子开口,颇有大家长的气势:“这个,三弟走了,咱们生活还要照旧,是不是?”
众人应和,蒋熹作壁上观,也跟着点点头。
“但是啊,拂晓这个归属问题啊,我们还要解决,毕竟才十七岁,小熹已经独立,就不用管了,是不是?”大叔叔笑眯眯地转向蒋熹,蒋熹没想到会被突然点名,忙再次点头。
按理说蒋父去世,蒋熹该承担起照顾蒋拂晓的重担,只是在坐的众人都门清,蒋熹算是早和蒋家断亲了,这次能回来参加葬礼,已经仁至义尽了。
“呃这个,有没有人愿意帮忙照顾拂晓的?”说完,大叔叔环顾四周。
其他人都是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表态的,都在袖手旁观,谁都不愿意接手这个烫手的山芋。
且不说养个孩子要多花多少生活费,就看学费吧。
蒋拂晓才上高一,高中三年的学费、大学的学费,好几万呢,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呀,何必自找麻烦!
这时,大叔叔给自己儿子使了个眼色,也就是蒋熹的表哥,表哥适时递上一份资料。
“这个啊,我和老二早就考虑到了,所以提前跑了一趟拂晓的那个福利院。”大叔叔一副思虑周全的摸样。
在一旁环臂垂眼看戏的蒋熹心中嘲讽,怕是在蒋父没断气前,两人就盯上蒋父的那三瓜两枣了吧。
资料在桌上传阅,蒋熹是最后看的:一份情况说明书,大致意思就是,当年蒋拂晓的收养手续不合规,所以,蒋拂晓和蒋家,不构成收养关系。
蒋熹瞳孔不受控制的放大,心跳频率也加快,她完全没预料到的局面。
蒋拂晓也看了情况说明书,始终低垂头颅,双手死死握着,紧紧贴在大腿上,看不清表情,但很显然,他也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
“呃,情况啊,就是这个情况,但是呢,拂晓,毕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肯定不能不管,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都没能力管啊!”
桌上陷入诡异的死寂。
不是没能力,是没想法。
本来蒋拂晓身上就没有蒋家人的血,现在他甚至都不构成法律层面的“蒋家人”,要是蒋父在世还好说,可现在,都在踢皮球。
也是,一个野种,能养他十二年,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蒋熹放在桌下的手握紧成拳,原以为蒋拂晓会按部就班地待在老家继续学业,她打算塞点钱给蒋拂晓,资助他上学,就此了事。
哪想到,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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