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袋堆后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程甄贴着墙根坐,怀里的球球烧得迷糊,汤圆蹲在她膝边,耳朵转来转去,像一架收紧的天线。
头顶传来脚步声,乱,重,好几双。铁板被掀开,白天的光涌进来一瞬,又合上。魏猛子的声音瓮声瓮气:"刘哥,先喝口水?"
"喝什么水,搬。"那个声音粗得刮耳朵,"川哥等着这批粮呢。三、二、一,走你!"
粮袋一袋一袋被扛走,灰尘扑下来,呛得程甄偏过头。她数着脚步声,一、二、三、四,四个人。加上刘彪,五个。她攥紧怀里的账本,手心里全是汗。
搬粮的动静就没停过。粮袋摔在地上,一声,一声。最深处那道门后的闷响就跟着一声应一声,不紧不慢,越撞越沉。桂姐在里间低低念叨了句什么,没人顾得上它。
"老周!"刘彪的脚步声停在货架边上,"你这儿存货不少啊,平时没少攒吧。"
"攒什么。"周守仓的声音不紧不慢,"川哥拨的份例,我替人看着,自己落不下几粒。"
"哈,你倒是实在。那川哥说翻倍,你也没意见?"
"翻吧。"周守仓说,"翻到没有的那天,也就消停了。"
程甄在粮袋堆里听着,心里那点东西一点点沉下去。原来这伙人的粮不是自己的。他们守着满窖的粮,自己只落一小份,替外头那个叫王大川的看仓。她忽然明白这伙人为什么跟外头的人不太一样,他们不用出去抢,不用跟人争,吃饱了,心就软了。可这份软,是拿粮喂着的。粮断了,软就没了。她也想明白了王大川为什么容得下他们。这窖粮码得整整齐齐,不潮不霉,连纸箱上的灰都掸得干干净净,守仓的是行家。满城的粮行掌柜死的死散的散,会看仓的手就剩这一双。王大川留着他们,是留着一双能替他看住家底的手。
脚步声忽然近了。一个粗嗓门说:"刘哥,里头那堆袋子后头,好像有动静。"
程甄的血一下子涌上来。汤圆在她膝上缓缓弓起背,却没炸毛,它只是把耳朵压平,眼睛直直盯着粮袋缝隙的方向,喉咙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程甄认得这种安静。比炸毛更危险的那种。她伸手按住汤圆的背,屏住呼吸。怀里的球球烧着,鼻息滚烫,她怕它突然哼一声。
"有动静?"刘彪的声音近了,"老周,你后头藏人了?"
"藏什么人。"周守仓的声音从货架那头传来,稳得像没听出什么,"耗子。地窖里耗子多。"
"耗子能有多大动静。"那粗嗓门不服气,脚步又近了半步。粮袋的缝隙里,程甄看见一只穿了鞋的脚停在不远处,踩在灰尘里。
然后,地窖最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咚。
那脚停住了。整个地窖都静了一瞬。
咚!这一下更重,铁门震了一下,货架上的灰簌簌往下落。程甄透过粮袋缝看见所有人同时转向了那道门,桂姐从里间探出半个脑袋,脸都白了。
"老周,你这儿闹耗子?"刘彪的声音慢下来,"耗子可撞不出这动静。"
"货仓。"周守仓说,"堆着旧货,没事。"
"旧货?"刘彪不信,"搬粮的当口,你这旧货倒是会挑时候响。"
"它听声。"周守仓说,"你们动静大,它就闹得凶。搬了半晌,它撞了半晌,你这才听见?"
刘彪的眼睛眯起来:"这么灵?"他抬脚就要往里走,"让开,老子看看。"
"刘哥。"周守仓的声音沉下去,"那间屋子,你别碰。"
"咋的,你地窖里还藏着金条?"
"是我屋里人。"
地窖里彻底静了。程甄从粮袋缝里看见刘彪的脚步顿在原地,半天没动。那道门又咚了一声,门缝里的破布被顶出来半截,露出一道黑缝。黑缝里,慢慢伸出一只手。
灰白的,瘦得只剩骨头,指甲老长,卷着弯,抓在门框上。
桂姐"啊"地叫了半声,自己捂住了嘴。魏猛子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点凶劲全没了。刘彪也僵住了,喉咙里滚了滚:"你屋里人……你锁着?"
周守仓没答。他走过去,弯下腰,把那截破布一点点塞回门缝,塞到那只手缩回去,塞到黑缝重新闭合。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天天做的事。塞完了,他直起身,声音平得没有起伏:"烧了一个月,没熬过去。我没舍得埋。"
"老周……"刘彪的声音有点干,"你有病啊。"
"她活着一天,我就守一天。"周守仓说。
程甄在粮袋堆后头,攥着账本的手慢慢松开了。她想起杂物间里孙老头僵硬的尸体,想起账本夹层里那张画了又画的地图。孙老头画下这个地窖的位置,是想把账送回来。他死前心里惦记的,就是这地窖里等他的人。她忽然懂了:这地窖里每个人都守着一个等不回来的东西。周守仓守门后的人,孙老头守他那一本账,桂姐守着她不敢问出口的事。可守着守着,人就被锁在地窖里了。
门后的东西又撞了两下,慢慢歇了。刘彪没再提要开门的事,闷头指挥人搬粮。粮搬空了小半窖,他拍拍手上的灰,走到台阶口,又回头扔下一句:"老周,下个月还翻倍。你地窖里这点家底,撑不到开春。你自己掂量。"
铁板合上,脚步声走远了。地窖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电机的嗡声。周守仓在桌边坐了许久,忽然开口:"丫头,出来吧。"
程甄从粮袋堆里爬出来,膝盖都蹲麻了。周守仓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不是认得刘彪。"
程甄没说话。
"你从体育馆来。"周守仓说,"老孙就是去体育馆,没回来。你见过老孙,你就该知道他身上带着什么东西。王大川这些天到处找一样东西,老孙拿走的那本账。"他顿了顿,"你身上,没有吧。"
地窖里静得能听见灯丝嗡嗡响。程甄知道瞒不过去了。她想了想,开口:"仓爷,我不瞒您。账,在我这儿。"
周守仓的呼吸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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