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建元二十九年,三月初八。
和亲的队伍走了整整二十三天,终于到了。
昀宁掀开车帘,看见远处那些灰黄色的帐篷,密密麻麻的,像雨后长出的蘑菇。天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风很大,卷着沙土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可敦,到了。”车外传来一个声音,生硬的汉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可敦。
胡语里“王后”的意思。
昀宁放下车帘,没有应声。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那些帐篷,最后停在一座最大的帐篷前。有人掀开车帘,阳光刺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
“下来。”
她下了车,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地很黄,黄得像是被火烧过。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牛羊的膻味,和草原上特有的那种空旷的气息。
帐篷前站着一个人。
很高,很壮,穿着一身皮毛做的袍子,腰间挎着一把弯刀。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眼睛细长,目光锐利得像鹰。
胡王。
阿史那·骨咄禄。
他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咧嘴笑了。
“大燕的公主,”他的汉话很生硬,一字一顿的,“长得,好看。”
昀宁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天晚上,帐篷里点起了篝火。
外面的人在唱歌,在跳舞,在喝酒,热闘得很。昀宁坐在帐篷里,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歌,看着那些跳动的火光,一动不动。
门帘被掀开,骨咄禄走进来。
他喝了很多酒,脸上红通通的,走路有些摇晃。走到昀宁面前,他蹲下身子,看着她。
“公主,”他说,“你不高兴?”
昀宁没有回答。
骨咄禄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不高兴,也得高兴。”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你是我的可敦。草原上的人,都知道。”
他转身离开了帐篷。
昀宁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歌声,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她没有驸马。
只有一个胡人的王。
这里没有烟雨。
只有风沙。
那天夜里,昀宁一夜没睡。
她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来了,就好好活着。
替自己活着。
替沈淮活着。
三月十五,昀宁见到了乌恩。
乌恩是骨咄禄的妹妹,十七岁,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很亮。她不会说汉话,但会笑。看见昀宁,她就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阿姐!”她指着昀宁,又指着自己,“乌恩!阿姐!”
昀宁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昀宁。”她指着自己。
乌恩学着她的样子,努力地发音。
“云……宁?”
“昀宁。”
“云……云宁!”
昀宁点点头。
乌恩高兴得跳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外跑。
“阿姐!走!走!”
她拉着昀宁跑出帐篷,跑到一片草地上。那里有几只小羊羔,白白的,软软的,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乌恩抱起一只,递到昀宁怀里。
“阿姐!羊!羊!”
昀宁抱着那只小羊羔,看着它在怀里挣扎,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软软的,热热的,活着的。
她很久没有抱过活的东西了。
乌恩在一旁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阿姐,喜欢?”
昀宁点点头。
乌恩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下午,乌恩教昀宁说胡语。
指着天,说“腾格里”。
指着地,说“嘎扎尔”。
指着羊,说“霍尼”。
指着自己,说“比”。
昀宁一句一句跟着念,念得乌恩笑得前仰后合。
“阿姐!不对!不对!是‘霍尼’,不是‘火你’!”
昀宁看着她,有些无奈。
“霍尼。”
乌恩竖起大拇指。
“好!阿姐聪明!”
昀宁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四月初,昀宁开始慢慢习惯这里的生活。
每天早上,被羊叫醒。白天,要么和乌恩一起放羊,要么坐在帐篷里缝东西。晚上,听外面的人唱歌,看那些跳动的火光。
骨咄禄偶尔会来。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来了就喝酒,喝了酒就说些她听不懂的话。说完就走了,也不管她听没听懂。
昀宁从来不问。
他来了,她就倒酒。他走了,她就继续做自己的事。
有一回,骨咄禄喝多了,坐在她旁边,忽然问。
“公主,你想家吗?”
昀宁的手顿了顿。
骨咄禄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的阿妈,也想家。”他说,“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和你一样。”
昀宁没有说话。
骨咄禄继续说:“她每天,都坐在帐篷外面,看太阳落山。看了一年,两年,三年。后来,不看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你也会的。”
他走了。
昀宁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
五月初,草原上开始热起来了。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草长得很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海浪一样起伏。
昀宁坐在帐篷外面,看着那些草。
乌恩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野花,五颜六色的,开得很热闹。
“阿姐!给你!”
昀宁接过来,看着那些花。
有黄的,有紫的,有白的,小小的,不起眼,却很鲜活。
她忽然想起御花园里的那些花。
牡丹,芍药,海棠,开得雍容华贵,开得繁复精致。
但那些花,都是被人伺候着的。
这些花不是。
它们在风里长,在雨里长,在太阳底下长。
没人管它们。
它们也活得很好。
“阿姐,”乌恩在旁边坐下,看着她,“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昀宁想了想,说:“以前?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有很多人伺候着。”
乌恩眼睛亮了。
“大房子?多大?”
昀宁比划了一下。
“这么大?”
昀宁摇摇头。
“比这大得多。有好多好多帐篷这么大。”
乌恩张大了嘴。
“哇……”
昀宁看着她,笑了。
“你想去看看吗?”
乌恩用力点头。
“想!想!”
昀宁说:“那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
乌恩高兴得跳起来。
“好!阿姐说话算话!”
昀宁点点头。
“算话。”
那天晚上,昀宁躺在帐篷里,看着从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
她忽然想起刚才说的话。
“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
她真的能带她去吗?
她不知道。
但她带她去看看那个大房子,看看御花园里的花,看看京城里的热闹。
哪怕只是想想,也好。
六月初,昀宁发现自己怀孕了。
是乌恩先发现的。
那天早上,昀宁一起床就吐了。吐得昏天黑地,什么都吐不出来,还在干呕。
乌恩吓坏了,跑去叫了人来。
一个老妇人进来了,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她的肚子,说了几句什么。
乌恩翻译给她听。
“阿姐,你有娃娃了。”
昀宁愣住了。
娃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里面,已经有一个小生命了。
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小生命。
那天晚上,骨咄禄来了。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公主,”他说,“这是你的娃娃,也是我的。”
昀宁没有说话。
骨咄禄继续说:“草原上的人,不会亏待自己的娃娃。你好好养着,生下来,我会对他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也是。”
他走了。
昀宁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肚子。
沈淮,我有了个娃娃。
不是你的。
是别人的。
你会怪我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
七月初,昀宁的肚子开始显怀了。
乌恩每天都要趴在她肚子上听,听完了就傻笑。
“阿姐!娃娃在动!”
昀宁看着她,有些无奈。
“还小呢,动不了。”
乌恩不信。
“能动!肯定能动!”
她继续趴着听。
听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阿姐!真的动了!在踢我!”
昀宁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乌恩说有。
她信。
那天晚上,昀宁躺在帐篷里,把手放在肚子上。
轻轻的,慢慢的,感受着那里面的动静。
忽然,她感觉到了。
一下。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敲了一下。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是她的娃娃。
活着的,会动的,在慢慢长大的娃娃。
她闭上眼睛,把手贴得更紧了些。
“娃娃,”她在心里说,“我是你娘。”
没有人回答。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九月,草原上开始冷了。
草黄了,风大了,羊群开始往南边迁徙。
昀宁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有些费劲。乌恩每天扶着她,一步一挪的,像两只企鹅。
“阿姐,你什么时候生?”乌恩问。
昀宁摇摇头。
“不知道。快了。”
乌恩看着她的肚子,眼睛里满是好奇。
“娃娃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昀宁想了想,说:“小小的,红红的,会哭。”
乌恩张大了嘴。
“会哭?”
昀宁点点头。
“嗯。一出来就哭。”
乌恩有些担心。
“那……那怎么办?”
昀宁说:“抱着他,哄他,就不哭了。”
乌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夜里,昀宁生了。
很疼。
疼得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抓着身下的毡子,咬着牙,一声不吭。
乌恩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老妇人把她推出去,不许她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啼哭响起。
昀宁睁开眼睛,看见老妇人抱着一个红通通的小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个小子。”老妇人说,用生硬的汉话。
昀宁看着那个小东西。
小小的,皱皱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却张得大大的,哭得撕心裂肺。
她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
小东西哭了几声,慢慢安静下来,往她怀里拱。
昀宁看着他,眼泪忽然流下来。
“娃娃,”她在心里说,“你来了。”
十月,娃娃满月了。
骨咄禄给他起了个名字——阿史那·默延。
默延。
胡语里,是“铁”的意思。
骨咄禄抱着他,举得高高的,对着太阳说:“腾格里在上,这是我骨咄禄的儿子!他会像铁一样强壮,像铁一样坚硬!”
昀宁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骨咄禄把孩子还给她,忽然说。
“公主,你变了。”
昀宁看着他。
骨咄禄说:“刚来的时候,你像一块冰。现在,你化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昀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起刚来的时候,她确实像一块冰。
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
现在呢?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默延。
小小的人儿,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等本宫有了驸马,我们就去江南,看一辈子的烟雨。”
她没有驸马。
但她有了儿子。
烟雨没看成。
但她有了一片草原。
她活下来了。
替自己活下来了。
十二月,草原上下雪了。
很大很大的雪,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昀宁抱着默延,坐在帐篷里,看着外面那些飘落的雪花。
默延已经三个月大了,眼睛睁开了,黑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他喜欢看雪,每次看见雪,就伸出小手,想去抓。
昀宁点点头。
“嗯,雪。”
默延继续看着那些雪花,眼睛亮亮的。
昀宁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看着雪。
良久。
她低下头,在默延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娃娃,”她说,“你要好好长大。”
默延听不懂,只是继续看着雪。
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又一片。
大燕建元三十年,春。
默延会爬了。
他爬得很快,一眨眼就从帐篷这头爬到那头。乌恩追在他后面,一边追一边笑。
“默延!你等等我!”
默延不理她,继续往前爬。
爬到昀宁脚边,他停下来,抬起头,冲她咧嘴笑。
“阿娘!”
昀宁把他抱起来。
“嗯。”
默延指着外面。
“去!去!”
昀宁抱着他走出去。
外面,草已经开始绿了。星星点点的,从黄褐色的土地里钻出来,嫩嫩的,鲜鲜的。
默延看着那些草,眼睛亮亮的。
“阿娘,草!”
昀宁点点头。
“嗯,草。”
他是在这片草原上生的,也会在这片草原上长大。
他会学会骑马,学会放羊,学会说胡语,学会草原上的一切。
他会忘了那个叫“京城”的地方,忘了那些叫“皇宫”的房子,忘了那些复杂的人和事。
这样也好。
这样,他就不用像她一样,活得那么累。
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说——
“默延,你要好好的。”
默延听不懂,只是继续看着那些草,看着那些羊,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
大燕建元三十一年,默延两岁了。
他学会了很多话。
胡语,汉话,都会说一点。
看见羊,他说“霍尼”。
看见天,他说“腾格里”。
看见昀宁,他说“阿娘”。
看见骨咄禄,他说“阿父”。
骨咄禄每次听见他叫“阿父”,就咧嘴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我的儿子!”他抱着默延,举得高高的,“草原上最棒的儿子!”
默延在他手里咯咯笑,笑得开心极了。
昀宁站在一旁,看着他们。
她忽然想起,骨咄禄对她其实不错。
不来打扰她,不强迫她,不把她当成什么东西。
她给他生了儿子,他对她好。
就这么简单。
草原上的人,就是这么简单的。
她不知道这样好不好,
但她慢慢习惯了。
习惯这里的天,这里的地,这里的风,这里的人。
习惯每天早上被羊叫醒,每天晚上听那些人唱歌。
习惯抱着默延,看着草原上的日出日落。
沈淮,我活得挺好的。
你别担心。
大燕建元三十二年,默延三岁了。
他已经会骑马了。
当然,是骑在骨咄禄怀里,抱着马脖子,假装自己在骑。
“阿父!快快!”
骨咄禄笑着,一夹马肚子,马就跑起来。
默延在马背上颠着,笑得像只小羊羔。
昀宁站在帐篷外面,看着他们。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站在摘星阁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那时候她问阿蘅:“雨有没有得选?”
现在她不问了。
因为她知道,雨没得选。
但人可以选择,怎么在雨里活。
她活下来了。
活得还不错。
大燕建元三十三年,默延四岁了。
他开始问问题了。
“阿娘,天为什么是蓝的?”
“阿娘,羊为什么要吃草?”
“阿娘,我们为什么要住帐篷?”
“阿娘,我爹是谁?”
昀宁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指着远处的骨咄禄。
“那就是你爹。”
默延点点头,跑了。
跑到骨咄禄身边,他仰着头问:“阿父,你是我爹吗?”
骨咄禄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是!我是你爹!”
他把默延抱起来,放在肩上,骑着马跑远了。
昀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她想起了沈淮。
想起他如果还活着,会不会也这样,把他们的孩子放在肩上,带着他到处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她有一个儿子。
他的眼睛,和沈淮的一样亮。
这就够了。
大燕建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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