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午后的风,总算褪去了彻骨寒意,温软拂过街巷。
送走王星梦的身影,茶肆余温未散,屈梁终是开口,问出了藏在心底的疑惑:“清清,方才王姑娘问的问题,我也想问。”
“嗯?什么问题?”
“世间男女,是否存在纯粹无瑕的情谊?”
展清清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温和笑意,不答反问,语调清浅悠然:“子梁,你我相伴同行,朝夕共事,这般相知相守,不正是最纯粹的知己情谊?”
屈梁不语,只缓缓敛下眸中细碎心绪,执起茶杯轻抿一口温热茶汤,之后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白麻纸,递至她身前。
展清清神色淡然,抬手接过纸张,眼底轻掠一行墨字——身被命缚,步步违心。她将麻纸细细折好收妥,手肘轻抵桌沿,支着下颌轻轻一叹,眉眼间掠过淡淡的沉忧。
“你若是不喜,往后我便不再拿来扰你。”屈梁语声清淡,听不出情绪,却藏着几分妥帖体谅。
展清清饮尽杯中残茶,放下茶盏,起身移步至茶肆围栏前。抬眸望去,长街人流渐盛,往来车马络绎不绝,连日清冷的街巷终于鲜活起来,茶肆里的烟火生意,也愈发热闹红火。
“我并非不喜,只是心生感慨,颇多无奈。”寒风拂动她的衣袂,她语声轻柔的道:“子梁,你我渡心解结也有些日子了,你该明白,世事从来不尽遂人愿,万般皆是身不由己。昔年戚守正,本是最先挺身报案、秉公求真之人,到头来却蒙冤受屈,落得身死名辱的下场。若非他母亲数年坚韧、锲而不舍的追索真相,世间再无人知晓他的冤屈,他的清白便要永久掩埋于尘埃之中。”
屈梁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眸色一点点沉敛下去,心绪繁复。
“齐国那位善制宫灯的老匠人,毕生藏善,悄悄在每一盏灯上刻下‘安’字,渡人岁岁安稳。可他终老之后,世间寥寥记得他恩惠的,唯有一人。可惜那人感念的,并不是他暗藏的善意字句,而是他一次无疑的点灯之举,护住了险些被拐的那人。”
“还有楚宫那位宫人留下的旧物,其侄守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却不知那一箱旧物究竟有何用途?”展清清蓦然回头,眸光清澄,淡淡看向身侧之人,“你说,这世间诸多付出、诸多坚守,到底值与不值?”
屈梁默然颔首:“我不知。”
“就是咯。”展清清抬眸望向澄澈天际,清风拂面,她伸手轻接漫天微风,眼底漾着浅浅怅然,“你看王星梦,明知孟先义与云若遥之间纠葛难解、情谊难断,自己深陷其中、不堪重负,却仍要偏执坚守,不肯放手。这般执拗,旁人看来,大抵是愚傻。”
她垂眸看着掌心折好的麻纸,语声轻缓,带着几分宿命般的淡然:“第一回,心有歧路,不知进退。第二回,眼见善恶,难择我行。第三回,世人可渡,我独难渡。这一回,身被命缚,步步违心。我真想见一见这个‘身被命缚,步步违心’的人了。”
屈梁执杯的指尖骤然一顿,“之前麻纸上的内容,你竟还记得?”
展清清不置可否的转身归位,重新坐回桌前,她给自己重新沏了一盏茶,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似的道:“子梁,往后无论能否查到留纸之人的踪迹,他送来的每一张麻纸,依旧尽数交于我,一切照旧,无需更改。还有……今日回去早些歇息,明日有一桩新的渡心委托,你随我一起去。”
☆☆☆
暮春和风,青棠镇郊,棠林飞絮漫漫,暖风吹落细碎白花,簌簌落于林间青石古亭。
石台上陈数件旧物:一截残损投壶、半片老旧弦木、一方洗旧素帕。皆是数载之前,少年同游的旧迹。
展清清化名子清,偕屈梁受托自远方来,入青棠镇渡心解结,欲勘一桩尘封数载、世人莫辨的旧事人心。
亭中除展清清与屈梁外,还有四人——顾云舟、郏守平、厍承业、堵清沅。
顾云舟,是本次渡心局的委托人。他和亭中余下三人皆为亡者苏晚棠昔年旧友。
顾云舟起身拱手,语态恳切庄重:“晚棠辞世数载,我等四人岁岁被旧事缠缚,昼夜难安。久闻渡心人大名,特此相请,盼能剖我等心内桎梏,了结经年余憾。”
展清清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度:“顾君既以心相托,我辈必尽心而为。渡心之本,非迫人揭痛、追责过往。诸位但放平心神,闲谈昔年琐事,直面本心便可。”
亭间一时寂然,唯风声穿林,落絮轻扬。
郏守平微微俯身,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得体,情绪拿捏得恰到好处:“昔年夜雨骤至,惊雷蔽空,街巷沉黑难辨。我们三人听见晚棠在外面呼救,立刻推门跑出去找人。可歹徒跑得太快,根本追不上,哎……最后还是没能护住她。这几年每每想起这件事,我心里只剩愧疚和遗憾。”
一番言语,条理周正,情貌真挚,俨然是常怀愧憾、念念不释之态。
厍承业淡淡附和,语调疏离寡淡:“世事有命,浮沉难测,执念过往无益。”
二人一温一冷,说辞相合,神态坦然。
众人目光,尽落于默然不语的堵清沅身上。
她垂首良久,声线细弱发颤:“皆是旧事…… 我不愿回想。每每念及此处,夜不能寐,不如尽皆忘却。”
展清清眸光轻落于她紧绷身形之上,未加追问,只缓声言道:“心内症结,避之不散。愈是讳莫如深,愈是扎根心底。今日不论功过,不论憾悔,只求本心,姑娘不必惴惴。”
堵清沅肩脊愈紧,始终缄默垂头,不肯抬眸。
展清清见状,便不再多言。人心真伪,心绪虚实,本非一时言语可辨。
几人零星谈及少时亭中嬉游、春日共赏棠花的细碎旧事,大多相对无言。旧日温情之下,暗藏隔阂幽诡。
片刻,厍承业起身拱手:“抱歉,诸位,今日心绪纷乱,不堪叙旧,厍某先行告辞。若明日得暇,再赴此会。”
郏守平随之起身:“我心亦乱,暂且归舍,明日再叙吧。”
二人步履从容,转身离去,背影坦荡无滞。
堵清沅依旧垂首敛神,默然随二人同行,身形单薄,步履仓促,似急于脱离此地。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亭中紧绷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松动下来。
屈梁压低声音:“子清,这三人的状态都太过反常,处处透着不对劲。郏守平滴水不漏,完美得刻意;厍承业态度冷淡,完全置身事外,看不出半点对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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