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明媚的阳光将偌大的寝房映照得透亮。
黑漆描金的漆木围床上,展清清长睫轻颤,缓缓睁眼。
意识尚且朦胧混沌,可入目极致华贵的陈设规制太过陌生,纵然初醒,她也瞬间辨出此地绝非自己熟知的居所。
这间屋子……哦不,准确来说,应该是这间寝殿,以凝霜玄白为底,辅以鎏金、黛青与绛朱雕花缀饰,梁柱纹路繁复精巧,尽显王族规制。月白锦纱帐幔垂落如云,轻笼着当下时兴的漆木围床,那玉质流苏垂缀、随风轻漾,华美中透着清冷高贵,庄重又绝尘。
慢着,她昨夜被人绑架了!
思绪清明的瞬间,展清清撑着身子勉强坐了起来。
她四肢绵软,稍一动作便累得喘气,看来熊阊十分谨慎的提前给她用了类似于软筋散之类的药物。
衣服不知何时被人换成了配色清雅的流云纱衣,纱衣下再无遮蔽。
双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红,展清清恨恨的咬了咬牙,她自是不愿就此困死的,于是撑着床沿慢慢起身,赤脚朝那雕花长窗走去。
秋风扑面,带着萧瑟凉意。窗外庭院遍植梧桐,风过枝桠,无数枯叶簌簌坠落,漫天纷飞,铺了一地碎金般的萧瑟景致。
展清清微微探头,欲向外窥探周遭地势,可视线刚一落定,便见窗下两侧阴影里,一男一女两道黑衣人影静静蹲守。二人皆是一身玄色劲装,肃穆暗沉,与这明媚秋景、雅致庭院格格不入,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压抑。
察觉到窗边动静,两名守卫同时抬首,身姿笔直,而后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声线整齐划一:“展姑娘。”
展清清眼底无波,只静静看了他们片刻,便默然转身退回殿内。
果然有人看守,寸步难离。
这间华美寝殿,说到底,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金丝囚笼。
回身落座桌前,展清清右手支着额头,左手撑在膝盖上,闭眼凝思。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人由外向内轻悄推开,一众侍女分左右两列默然入内,整齐伫立殿中。各人手中端着器物,铜盆、净巾、漱器与香膏一应俱全,皆是晨间洗漱所用的雅致物件,动作轻缓有序,无半分喧哗。
队列立定的刹那,一道挺拔身影缓步从众人身后走入殿内,气度矜贵,气场沉敛。
展清清闻声抬眸,目光落在来人身上,一秒辨出他的身份——熊阊。
此刻的他,早已褪去往日伪装,一身楚室王族玄锦华袍,暗纹图腾在天光下若隐若现,矜贵冷冽,气场磅礴。
他淡淡扫了她一眼,薄唇轻启,只吐出三个字,简洁强势,不容置喙:“先洗漱。”
她无心对峙,亦不矫情示弱,遂坦然颔首,十分配合的站了起来。
一众侍女见状立刻上前,细致伺候展清清净手洁面、整理仪容。片刻间洗漱完毕,侍女躬身垂首,有序退离,落步无声,待最后一人出门时,顺势合上了门扉,将整座寢殿隔绝成一方二人独处的天地。
殿内重归静谧,只余窗外偶尔几声鸟鸣。
展清清移步案前,在熊阊对面落座,见他悠然执盏饮茶,便自行抬手执壶,为自己斟满一杯清茶。
她垂首抿尽杯中清茶,再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直视着眼前人缓缓开口:“若我所料不差,大公子便是楚室先王遗子,熊阊。”
“正是。”熊阊答得干脆,毫无掩饰,坦然认下这层身份。
展清清眸光微冷,从容续道:“我大致能猜出大公子拘我至此的目的,一则为子梁的离魂蛊,二则为展家背后的势力。只是可惜,这两件事,我无一能助。”
熊阊抬眸,语调慵懒带着几分玩味的深究:“哦?是两件都无能为力,还是两件,都不愿助我?”
展清清不避不闪,正面回答:“是真的无能为力。蛊毒一事,大公子比谁都清楚,我对子梁唯有旧谊,无关情爱。若我当真对他存过男女私情,你何须等到今日才铤而走险的将我掳来?至于展家势力,我并非族中掌事之人,拘我一人,根本无从拿捏展家分毫。上位者可恃胸有成竹,却不该恃盲目自信。”
他突然低声笑了起来,也不知哪句话引得他发笑。
“若大公子拘我至此,尚有第三种缘由,我愿洗耳恭听。”
“你便不好奇,孤与子梁为何生得一般无二、容貌难分彼此?”熊阊搁置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瓷响,他并未接续她先前的诘问,反倒话锋一转,自己抛了个问题。
“双生血脉,本就如此。”她语气轻浅,从容应答。
眸底掠过一丝赞许,熊阊淡淡颔首:“你心思通透,远胜常人。世人皆困于市井流言,只知有熊阊,不知有屈梁,孤原以为,你也会被流言蒙蔽,看不透这层虚实。”
“不过是情理之中的揣测罢了。”她微微耸肩,神色恬淡无波。
“当年王叔熊远觊觎王位,暗中下毒弑君。父王薨逝那日,恰逢宫变大乱,孤与子梁双双降生。为保楚室最后一脉,父王旧部与母族势力当机立断,将我兄弟二人分离藏匿。屈家庇护子梁多年,刻意隐瞒他的身世,直至他二十岁那年,孤寻得他,道明所有真相。他自此便与孤并肩,一同筹谋,共报弑父夺位之仇。”
展清清闻言恍然,轻声颔首:“原来如此。难怪你们二人的脾性判若云泥。”
“孤手握离魂蛊这张底牌,麾下死士皆为无念傀儡,无痛无惧、无情无思,唯孤号令是从,冲锋陷阵至死方休。”熊阊眸光沉沉,语气带着王权居高临下的笃定,“若展家愿顺势归附,便是定国从龙之功,来日大业告成,孤必予展家无上荣宠,绝不薄待。”
展清清心下了然。他先前娓娓道来身世过往是动之以情,此刻摊开筹码、摆明利害,便是要晓之以势,逼她俯首妥协。
她抬眸,神色淡然无波:“大公子想要展家如何相助?”
熊阊凝视着她,嗓音沉缓:“昨夜孤便说过,你三哥展珩在楚地所为,你心知肚明。”
展清清微微颔首,并未辩驳。事实昭然,任何掩饰皆是徒劳。
“逐鹿争霸,粮草财脉为立国根本。”熊阊语调冷冽分明,“你展家截留孤的财资,已是断孤前路、阻孤大业。今日,令展珩尽数归还所取之物,再交出谢萌,便可抵消前嫌,既往不咎。这便是展家归降的第一步诚意。”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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