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天光微暖,二人再度来到城郊面摊。
甄无情见昨日熟客再来,脸上热忱更盛,语气随和亲切:“两位客官,又是你们?昨日承蒙光顾,今日还愿来我这小摊吃面,真是抬举。”
展清清眼底掠过一抹真切讶异,随即漾开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与真诚:“老板记性甚好,竟还认得我们。昨日你家面汤鲜香入味,滋味绝佳,今日便特意再来品尝。”
甄无情手上煮面动作未停,眉眼含笑道:“都是数十年的老手艺,味道始终如一,承蒙街坊不弃。”他抬眸打量二人,见气质出众、谈吐雅致,不似本地市井之人,随口闲谈:“听两位口音并非本地,可是途经洵城游历?”
“是啊,我这人偏爱四处游历,闲来无事就喜欢到处乱走,边走边绘山河风物,借以消磨时日。”
“原来如此,难怪姑娘气质清雅脱俗,原是执笔作画的雅士,实属难得。”甄无情的眼底生出一丝赞许。
“老板过誉,称不上雅士。”
甄无情见她性情温良谦逊,心底戒备再减几分,目光落向一旁静坐的屈梁,顺势追问:“那这位公子是?”
屈梁微顿,正要作答,展清清已然笑着开口介绍,语态熟稔松弛,尽显亲近:“这是我的义兄,常年伴我游历,有他同行,前路便不觉孤寂。”
话音方落,冬日凛冽寒风扑面而来,拂乱她鬓边几缕乌丝。
她是知道自己的容貌风骨在何种情态下会显得最佳的,昔日为完成渡心委托,她曾刻意研习伶人身段神韵,习得收放自如的分寸感,并达到淬炼入骨、随心而驭的程度。
此时为彻底消解摊主残存的戒备,她不刻意遮掩,亦不张扬卖弄,只顺势抬手,轻柔的将乱发拢至耳后。纤细指尖蹭过微凉耳廓,长睫轻颤,柔和的侧脸在清冷天光下愈发通透干净。拢发的动作未落,她单手虚虚托腮,肩头微塌,侧首望向身边屈梁。
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分寸得当、不艳不怯。眼底是少女独有的纯粹明净,不染俗世尘嚣,眼尾暗藏浅淡潋滟,兼具清甜风骨与内敛风情,矛盾却极致动人。
她的举止分寸精妙,多一分则轻佻,少一分则寡淡,风华内敛,悄然扰人心弦。
方才还兀自端坐的屈梁,此时已僵住身形。他猝不及防撞进她含笑的眼眸,纯粹与魅惑交织相融,打乱心底所有沉静。燥热攀上耳尖,红得透彻,手足无措间,他只能仓促垂眸,不再直视她的眉眼。
至于摊前煮面的甄无情,则恰好抬眸撞见这一幕,他停住动作,胸口仿佛被什么细软的东西撩拨了一下,柔柔的、痒痒的。
乡野小摊尽是朴素寻常的人事,他蛰伏此地十余年,从未见过这般风骨卓绝、气韵出众的女子。看似干净纯粹的模样,却藏着摄人心魄的风情,让人挪不开目光。
他脸上刻意维持的憨厚笑意瞬间褪去,眸底惊艳、垂涎尽显。他不觉得女子刻意招惹自己,只当她满心皆在身侧书生身上,此时不过是刻意展露风姿逗弄青涩少年。
没错,皆是男人,他一眼便看透其中微妙。这女子皮囊洁净,却深谙撩拨之术,更难得的是分寸竟也恰到好处,试问哪个男人看了此等风情能不心旌摇曳?嗤……又不是柳下惠……
甄无情心底杂念丛生,昨日残留的印象彻底颠覆,潜藏的觊觎肆意疯长,周身戒备进一步消散,满心满脑皆是龌龊贪念与伺机而动的歹意。
展清清神色从容,在屈梁抬眸看来之时,她轻轻垂首,有意避开他纷乱的视线,眉眼微敛,藏起浅淡羞怯,衬得自身风情愈发内敛动人。
恰在此刻,灶台沸水翻滚,煮面用的汤水骤然溢出,发出滋滋轻响。
突兀动静打破席间微妙氛围,展清清与屈梁同时回神,望向灶台方向。
甄无情心头一凛,火速收起猥琐神情,抬手掀盖调火,佯装只顾烧火、一时失神的模样,笑着圆场:“哎呦,汤水沸得急促,险些溢出。面已煮透,这就为两位盛上。”
他利落盛面,彻底掩去眼底异色与贪念,重回憨厚热忱的市井摊主模样。
两碗热面出锅,白烟升腾,烟火温润。
展清清慢条斯理吃面,余光悄然观察甄无情的一举一动。此人待人温和、手脚勤快,对过往食客始终笑脸相迎,一副良善百姓的模样,伪装得天衣无缝。可她知道,这般毫无破绽的良善,恰恰是最大的破绽。
似他这般的命案的凶徒,何来真心悔过?不过是刻意伪装、隐忍蛰伏。
时机已然成熟。
展清清侧首看向屈梁,眉眼带柔,语气藏着娇意:“义兄,我方才想起昨日巷口的糖糕铺,香气诱人,可否帮我买一份回来?”
屈梁瞬间会意她的盘算。
他面上神色未变,依旧温顺平和,在外人眼中只是寻常迁就。唯有熟知他细微神态的展清清,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担忧。
屈梁静默片刻,抬眸望她,声线轻稳,一语双关:“万事有我。”
在外人听来,这只是兄长宠溺迁就的寻常话语,妥帖温柔。可展清清清楚,他在许诺,无论后续布局如何,他都会隐于暗处,护她周全。
心头暖意滋生,她笑意愈发明媚,唇角弧度干净动人,细碎风华在眉眼间悄然绽放。
这一幕落在悄然煮面的甄无情眼中,格外刺眼。
少年温柔迁就,少女明媚含笑,二人眉眼间的默契温情,恰似俗世最圆满的缱绻情意,让他心底燥热丛生,潜藏的偏执与恶意肆意滋生。
他垂首佯装拨弄灶火,掩去眼底阴翳与狠戾,暗自忖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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