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雪即将落下》
中午放学的时候,斯愿和成珺一起走出教室,路汀宇叫住了斯愿。
只像是打了个招呼那样,他垂下眼睛,紧闭双唇。
斯愿一天之中都在找机会和他说话,可每个课间都有围上前去的男生,她没能找到机会。此时他头低垂着,眼神中像是自责,又像是哀伤。他抬起这样的眼睛看了看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中泛起一阵酸楚的涟漪。
斯愿对路汀宇母亲找上门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她只当那是一个荒谬的家长,做了一件无比荒谬的蠢事。而之所以感觉到羞耻和愤怒,反而自己母亲的所作所为:母亲对这样荒谬的家长奉承、附和。
她第一次对母亲一贯展现出的强硬干练产生了怀疑。
回想起母亲,往往在真正的大事上是没有自己的主意的。别人说什么她便信什么。那些三教九流的人在饭局上喝上两杯,便开始评天论地、指点江山。可只要摆出一副笃定的架势,母亲就会把他们吹的牛全当成金科玉律,把他们的评断全盘吸纳,奉为圭臬。
她在想或许,母亲会不会只是个色厉内荏的人?反观自己,却是个又莽又犟的人。父亲总教她“不惹事,但也不要怕事”,她目前觉得自己大部分时候完全能做到“不怕事”,“不惹事”甚至还暂时还做不到。
她忽然察觉到自己和母亲,虽然有着相似的外在和表达习惯,但深处也许服务着截然不同的内在逻辑。
许多的疑问解不开,可以先放着不管。她当下最担心的,其实是路汀宇的状态。
“一起吃饭吧。”她轻声对路汀宇说。
“嗯。”路汀宇点点头,跟了上去。
三个人两前一后,相隔两米,默默地在路上走着。
“我是才知道,前阵子我爸一直盯着我。”
“中午吗?”
“不确定,但现在好像没事了。……起码今天他俩都开会。”
“以后我们两个不能单独走了。”斯愿没有回头,语气很平淡。
“嗯。”
“你妈不用上班吗?”成珺忍不住问道。
“上啊。”路汀宇干笑了一声。
三个人无声地走到青园街路口,找了一家拉面店,钻了进去。
“你那边没事吧,挨骂了吗?”斯愿问。
“还行吧,主要我是真没想到,他俩能干出这样的事。”
“不是他俩,还有个自称是你小姨呢。”斯愿故作轻松地说。
“我小姨?我没有小姨啊。”路汀宇听到这一句,又露出疑惑的眼神,随即又恍然大悟一般,“哦,我知道是谁,是我妈扯的谎,那是她闺蜜。是不是特能叭叭?”
“嗯,在我家那会儿,基本上都是你小姨在不停地说呢。”
路汀宇又沉默了下来。
“哎,话说你周末去打针了没?”斯愿问道。
“打了。”
“那现在膝盖不疼了吧?”
“是啊,打完针很快就不疼了。”
“那就好,看来能赶上下个月的篮球赛了。”
路汀宇点点头,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
槐底村改建工作如火如荼,斯愿之前送完路汀宇,会在富强大街拐进槐底村里,在某一个路口买上一碗麻辣烫,那家格外的麻,吃完再骑回家。如今那一片已经全部围了起来,推土机在里头轰隆隆地响,边拆边洒水,灰还是扬得到处都是。原来那些挤挤挨挨的二层小楼,拆了大半,露出断壁残垣,像一排豁了牙的嘴。
父亲出差回来了,从母亲那里得知了周末被找上家门的事,气得火冒三丈,跟母亲大吵了起来。
“要是我在家,这两个神经病都别想进我家的门!早给她俩打出去了!”父亲瞪着眼睛,叫喊着。
“别放那个屁了!你也不嫌丢人!”母亲不依不饶争辩道。
“我看你就是个傻子,窝里不是横得很吗?这种事儿上怎么软蛋一个了?人家骑你脖子上撒尿,你还用茶壶接着?脑子有毛病啊?”父亲的骂声越来越大,里屋传来推搡的声音。
“就你会当那个好人是吧?你就会惯!我管孩子的时候你不吭不响,现在跑出来当那个好人?!”
“放你妈的屁!我什么时候不管孩子了?!啊?我什么时候不教育孩子了?!”——
声音越吵越大,斯愿听得烦躁又疲惫,索性插上耳机,播放杨雷新推荐的一首歌,在屋里静静地写作业。
Life goes on 生命要不要继续
Every time you close your eyes
让我问我自己 know I'll be there
拿着有翅膀的笔写封信寄到梦里给你
I'll spread my wings when you need me
父亲开始送斯愿上学了,理由是——天气冷了。
她很开心,不用早起骑自行车吹风了。秋末的雾霾渐起,掺杂着城中村改建滚出的尘土,呛得她天天咳嗽,早上躲在车里,还能正大光明地听歌。父亲管她要了几首喜欢的歌,刻录成了光盘,在上学的路上在车里播。
斯愿还是忍不住心烦意乱起来。她在自己的QQ空间日志簿里写道:
52楼 评论时间: 2008-11-04 22:41:02
我怎敢向后倒去我的身后总是空无一人
请放弃期待他人的保护
既然不被保护那我也不需要服从
斯愿开始担心2班有路汀宇母亲安插的眼线,虽然路汀宇否认了这种可能性。可是太多解释不清的东西:诸如自己和成珺的名字是如何被得知的、自己是什么时候被跟踪的、被跟踪多久了……让她思路不够清楚,只觉得很多事相互矛盾。她偶尔会闪回般想起夏日时分,在体工大队里女教练那一个复杂的眼神,和某日在师大一起打球时,那个长得很高的叫瞿毅的男生看过来的眼神如出一辙。她开始怀疑所在环境并不如想象中安全。
谨慎,再谨慎。
于是她又开始在学校里和路汀宇扮演陌路人。
丁啸阳察觉到了斯愿的变化,跟踪风波自然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一副高谈阔论的样子,试图向偶尔落单的斯愿搭话。然后语重心长地、事后诸葛亮一般地说教:“都怪你不听我的话,非要跟他好,不然还至于受这个罪……”之类的话。
斯愿越沉越深,有意回避着“自己和路汀宇的关系会受此影响”一事。丁啸阳愿意跟在屁股后面叨叨,且让他叨叨便是。毕竟有个人陪自己在等公交车的时候说说话,也不错。
27路公交站牌下,斯愿无聊地踢着石子,对着远处的休门街望眼欲穿也不见一辆27路驶来。
“斯愿姐姐,还等车呢?要不然我们捎你一段?”
她抬眼一看,是段平安,骑着车子。旁边还有另一个骑着车子的大胖子。
“我今天去胖子家打游戏,他家国际城,正好路过北苑,要不然捎你一段呀?”
“没事,我沉。”斯愿笑着婉拒。
“你最近还好吧?”段平安欲言又止。
“挺好的啊,怎么这么问?”
“别逞强了,你自己瞧瞧你最近这脸色,我都听说了!”段平安说着,跟旁边车子上的胖子还对视了一眼,“年级里都传遍了。那天我还看见一个7班的问大路‘你爸妈打算下周跟踪谁啊’,大路那个脸色也不好看着呢!”
“我逞什么强?我已经被跟过了,该担心的是他妈下一个目标。”
“唉!这事做的也太不体面了。”段平安叹了一口气,“这跟爸妈拿着儿子日记贴大街上没区别啊。”
“谁说不是呢。”
“问题是你有没有想过,她是怎么知道名字的呢?我猜是有人为了脱身祸水东引转嫁,否则总不可能是大路这傻子给所有人手机都备注了真实姓名吧!”
“弄明白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啊。”斯愿对他说的话不感兴趣似的。
段平安一腔分析热情被斯愿堵了回去,但他不死心。
“你可别忘了,他妈真正要找的人就是你。等她跑完这圈,发现儿子早恋这事还是没解决,还会再采取行动的!下回保不齐我跟你讲——”
“哎——段大师!”
是丁啸阳,书包耷拉到屁股,逛荡逛荡地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
“你们在这干啥呢?开会呢?让我听听。”
“买票了吗你就过来听?”斯愿开口。
“你管我啊?”丁啸阳头一仰,“老子乐意听就听,不让听还不稀罕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呛了起来,段平安见态势不对,赶紧往前蹬了两步,躲得远远的。
“哎你最近不等路汀宇一块儿走了啊?”丁啸阳挑衅道。
斯愿眉头一拧,但是表情还是笑笑地。
“我跟他一块儿走,万一你这个半身不遂的左脚踩右脚给自己牙磕掉了,谁给你打120呀?”
“打120过来一看牙掉了不要紧,得先送你去治治脑子!”丁啸阳还嘴。
“治脑子不用走急诊,你长这么大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我没你对医院那么熟!”
“因为你一直在做妈妈的好宝宝呀,你这样的上医院都得挂儿科你知道不?”
斯愿正有气没处撒,一句比一句刻薄。
丁啸阳被损得青筋暴起,眼见着斗嘴斗不过,脱下背的书包抡起来就冲斯愿砸。
斯愿一个横跳躲过,丁啸阳见状直接把书包丢了过去,斯愿这次躲偏了一点,书包命中她的肩膀。
并不疼,她刚要张嘴补刀,忽然从斜后方冲出一个黑影。
只见那人以一个暴怒的姿态冲上前来,两拳握紧,向前一个突刺,正怼在丁啸阳两肩下方那个软坑里,把丁啸阳推了一个趔趄。随后又狠狠扯起丁啸阳的衣领,嘴里怒喝道:
“他妈的你小子想干什么你!你他妈想干什么!”
只见那人怒目圆瞪,粗暴的举止和话语排山倒海一般压过来。丁啸阳没见过这个阵势,直接傻在原地。
“你他妈小子跟谁动手动脚的呢,是不是想磕一个?啊?!”
“……”丁啸阳被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问你话呢小子!是不是想磕一个?!”
斯愿也被吓愣在原地。她看着眼前这个人,正是06级那个高明达。斯愿记得这个两眼不聚焦的家伙,是之前在文娱汇演舞台上旋转跳跃的那个彭文浩学长的好兄弟。之前碰到的他不是这个样子:暴戾、阴鸷,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的愤怒姿态。
“哎哥,算了算了,我们闹着玩呢!”她定了定神,赶忙上前劝道。
“我告诉你,小子,我他妈盯了你好几天了!要是你再敢跟浩浩的妹子吆三喝四的,还敢动手动脚的话,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记住了吗!”高明达斜着头,脸距离丁啸阳的额头只有几公分,扯一下衣领,推搡一下,把丁啸阳推得连连后退。
“……记住了。”丁啸阳闷声回答。
浩浩的妹子。斯愿沉思了一下这个称谓。
“看在妹子的面上,我他妈今天姑且饶了你!你给我记着。你要对我有什么意见,咱俩就磕一个!”
说完,高明达又用双拳怼住丁啸阳的胸骨上窝,猛地往后一推,随后回头对斯愿说道:
“这小子要是再跟你没大没小的,你就找我。我他妈早看他不顺眼了!”
“哎好好好,不过你怎么在这呢?你们年级不是早放学了吗?”斯愿问道。
“这你别管了,你早点回家吧!”高明达扔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斯愿瞥了一眼站在原地的丁啸阳,蔫了,失了神似的。
远处的段平安目睹一切,也愣在原地。斯愿连忙捡起丁啸阳丢在地上的书包,拿在手上,推了推丁啸阳。
丁啸阳回过神来,豆大的眼泪落下来,站在原地抽泣起来。
斯愿不知所措,求助似的看向远处的段平安,可段平安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只是挥了挥手,意思是“别管他了”,随后和身边的胖子一起,骑上车子离开了。斯愿脑子一片空白,旁边的丁啸阳蹲下哭了起来,她不知该如何安慰,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原来平时暗中尾随自己的,可能不止路汀宇的母亲。
为了防止丁啸阳在大马路上情绪崩溃,斯愿把他拉进了车站牌旁边的家属院里面。丁啸阳靠着墙壁,肩膀一抽一抽地停不下来。
丁啸阳用拳头砸着墙,把关节砸出了血点。他红着眼睛扬言要跟高明达彻底干一架。斯愿安慰了两句,从包里拿出了纸巾让他擦擦手上的血,见27路车来了,把书包放回他身边,便离开了。
风波一件接着一件,斯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经路汀宇母亲上门一事后,她本做好了心里准备以来应对父母的盘问。然而未曾想父亲和母亲吵了架,却没有质问斯愿什么,母亲那边也不再提这事了。
父母二人默契地将此事忽略了过去,再无任何过问。
父亲这次从上海出差回来,带了一个新手机给斯愿当做礼物,是夏天最新出的诺基亚N85。母亲尖言酸语了一通,但并未阻止斯愿换手机。母亲总是这样,东西舍得给她用最好的。可是呢,最好的不能白用——要用挨骂来换。母亲会先指责斯愿最近哪些事做得不好,再滔滔不绝地歌颂自己的付出,表达“你做得不够好,可是我对你却如此慷慨”的中心思想,并且不断告诉斯愿:
要知感恩。
斯愿和路汀宇两个开始更加隐蔽地行动着,而且经常会带上成珺作为障眼法。中午吃饭他们会直接在目的地见面,至于目的地是何处,他们会通过手机QQ联络——显然,短信可能已经不再安全。
二人在学校里一直装不认识,有好事者开始打听他们的情感状况。
“路哥跟愿姐好着呢,低调低调。”赵傲这么说。
“天天打听些有意思嘛?闲的啊!”许广鑫这么说。
“这是不能说的秘密。”成珺这么说。
“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当事人?”于沫这么说。
许广鑫和梁悦馨也开始出双入对,大课间做操的时候,明显能看到他们两个隔空眉来眼去的。丁啸阳这次没有试图从中作梗。上周有一个8班的男生拉了一下梁悦馨的头发,差点被许广鑫堵在厕所打。如果丁啸阳不怕死地去跟许广鑫说些酸话,许广鑫真不一定会再体谅他的习惯性嘴臭。
斯愿想,自己是不是对丁啸阳太包容了。
十一月初的寒意悄无声息漫进街巷,哪怕是正午的阳光,都薄得像一层纸,行人裹紧外套,脚步都匆匆起来。斯愿的围巾终于织到了一米,她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刚刚能围半圈。
路汀宇坐在旁边,目光落在某处,睫毛垂得很低,遮住了眼睛。
“最近你爸妈怎么样?还盯着你吗?”
跟踪风波已经过去一周了,她对这件事情已经有点渐渐的模糊,可他还是没什么精神。
“最近消停多了。”路汀宇淡淡回应。
“打起精神来。”斯愿伸出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又摸了摸他的脸颊,“谁家没点糟心事呢。”
“别想这些啦。”成珺见路汀宇持续消沉,岔开了话题:“下周就科技节了,听说要组织去科技馆呢!”
“真的?希望是个周中!”斯愿说,“要是周末的话,我可不想去。”
“段平安周末还叫着我一块儿去上网呢。”路汀宇开口道。
“跟付钧一起吗?”
“可能是吧,我还在想去不去呢。”
“去呗,总比在家呆着好啊。”
一阵沉默。
“哎对,你要是不想去,要不然咱们周六去先天下玩?”斯愿织着手里的围巾,说,“你要是周末能出来,不想找他上网,要不然来找我们。”
“你们一般去哪?”
“你还记得上回咱们去先天下的时候没上去的那个天台甬道吗?我们这次去看看,说不定开了呢。”
“行啊,那地方也不错,肯定没人找得上来。”路汀宇笑着说。
斯愿早就察觉到了路汀宇的状态的变化,变得疲惫又颓靡,但她还是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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