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雪即将落下》
早上到校之后,斯愿迫不及待地从书包里取出两个水彩小熊的胶皮本——她给自己也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要送给路汀宇的那个里面已经夹好了那棵经过一个月时间冷藏压干、塑封好的四叶草书签。顶部打了一个圆孔,孔中系着一条碧绿色的丝带。
但她找了一个错误的时机:刚准备去实验楼上课的路汀宇,一脸茫然地接下了这份礼物。她塞在他手里,只说了三个字:
“送你的。”
后面整个上午,她坐在教室里,不住地为这件终于送出手的生日礼物而感到开心,丝毫没有为自己少说了什么感到后悔。
这个学期开始斯愿作为站长接管了学校的广播站。所谓广播站长,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要做。只需要每天从报纸上选定最近新鲜社会时事、美文做成剪报,朗诵给全校听;再就是每周一三五中午上学需要提前点来,在校门打开的时候选一些轻音乐放。
斯愿喜欢这个活——展现音乐品味的时候到了。虽然底下的同学并不知道歌是谁放的,但只要大家爱听,她就满足。老师的要求很简单,不能是情情爱爱的歌、不能是节奏劲爆的歌。这不难,自从她接手广播站,就把午后入校时常播放的班得瑞全换成了流行歌:南拳妈妈的《牡丹江》、周杰伦的《稻香》、R.Kelly的《I believe I can fly》。旋律轻柔、歌词上进,一点毛病也挑不着。
广播站和教育处在同一间屋子,教育处老师们对斯愿的工作评价很好,所以对于更换音乐的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戏称之为“音乐广播”。有时候斯愿下午回到班里,还能听到老师的夸赞。可斯愿常苦恼于被夸奖时不知如何应对。她记得,母亲每次被人夸赞时,总是一副骄傲而坦然的样子,仿佛那些赞美本就是理所应当。这样的反应,也在斯愿身上得到了复刻。只是渐渐地,她开始羡慕起另一种说话本领:有人能从容接住赞美,再把它系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轻巧地抛回给对方。
她也在努力学着这样回应,可成效不大。每当有人称赞她的声音、容貌,或直接表达对她的喜欢时,她的大脑总会飞快运转,却常常找不到合适的词。所以当何嘉莹拉着她的手称赞她漂亮的时候,她大脑的CPU都快转烧了,磕巴半天只能吐出一句“你嘴真甜”来试图接住对方。
这天中午,她刚悄悄和路汀宇分开,到学校,径直去了教师楼二楼的教育处,坐在广播设备前,翻动着几本报纸,试图寻找合适的报道。在看到一个版面的时候,她忽然呆住了。
上面写着:
9月11日,卫生部首次向公众通报事件,经相关部门调查,高度怀疑石家庄市三鹿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生产的三鹿牌婴幼儿配方奶粉受到三聚氰胺污染。当晚,石家庄市三鹿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发布产品召回声明称,经公司自检发现2008年8月6日前出厂的部分批次的婴幼儿奶粉受到三聚氰胺的污染,市场上大约有700吨。
我的天啊,出大事了。
斯愿其实不太关心社会时事,平时朗读的内容无非也是叙事散文、哪里的海洋哪里的森林如何如何,这种程度的事情,她很少会读。
但是三鹿奶粉这个名字,她太熟了。不只是她,此时在学校里的所有老师同学,校外乃至整个城市,对“三鹿”这两个字应该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是全国驰名商标、本地标杆产业,她这一代所有人,几乎可以说没有没喝过三鹿的人。
而她清楚地记得,就在暑假前,一则新闻还刊登在《燕赵都市报》上:
“三鹿成为中国航天乳饮料唯一生产企业”
这些现在看来忽然像是充满讽刺意味的辉煌,从今天起彻底走向崩塌。
她用剪刀剪下这一块报道的内容,背后涂抹胶棒,贴在备份本上,准备待会儿等学生入校的高峰时段读出来。
她边剪边读,报纸上的内容触目惊心。
警方当天早晨出动了800多名警力,对41家牧场、养殖小区和奶站进行突击搜查,缴获了222.5公斤“蛋白粉”(主要成分为三聚氰胺)。截至当天早晨7点,已传唤78名嫌疑人员。截止9月10日,三鹿集团已封存问题奶粉2176吨,收回8210吨,大约还有700吨奶粉正在通过各种方式召回。副市长在通报中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救治患者,在全市开展食品安全整治活动……
乳饮料在学生们之中本就不流行,三鹿的事一出,小卖部里过去能看见的小袋奶彻底看不到了。学校里一时间疯狂议论,从起初的谁小时候是喝的三鹿,到“谁脑子笨,肯定是小时候喝三鹿喝的”、“谁头好大,肯定是小时候喝三鹿喝的”,严肃社会时事俨然成了取笑他人的话头。
大课间,赵傲吸着一盒奶,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四处看,若无其事一般。
“还喝奶呢赵傲!小心长不了个!”路汀宇奚落道。
“放屁,没听说过一天一斤奶强壮中国人吗。”赵傲不为所动,举起奶晃了晃,“再说我这喝的不是三鹿,喏。”
“哈哈,现在这不还排查中呢,要是明天你喝的这个牌子也有问题,你抠嗓子眼儿也来不及。”斯愿从小卖部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烤肠。
“姐,你也跟着路哥欺负我!”赵傲撒娇似的,佯装委屈。
此时从人群中挤出来一个女生,身材娇小,头发蓬松得像扣着一个盔。女生腰肢一软蹭到赵傲身旁,赵傲伸手揽住了女生的腰。
此大胆之举把斯愿看得一愣。
“介绍一下哈,这我对象,雪宁。”赵傲猛嘬了一口盒装奶,大方道。
“哈喽。”女生娇媚一笑,眼睛像弯弯月牙。仔细看去,有悄悄勾画了下眼线的痕迹。
斯愿惊叹于赵傲的高调,这拦腰一搂万一被经过的老师看了去,八成得像段平安那样被停课一个星期。可赵傲似乎毫不在意,身材娇小的他和同样娇小的雪宁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小卖部的人群给他们打着天然的掩护。
她看了一眼路汀宇,路汀宇似乎见怪不怪似的,表情似笑非笑。
傍晚回到家,斯愿看到QQ空间里,赵傲大量刷屏了示爱女友的动态,基本都是网络文案+非主流个人照这种格式。合照中两个人眼睛大大的,雪宁鼓起两腮撅起嘴,在脸旁比着剪刀手。赵傲给这张照片配的文是:
[ 雪宁、 涐旳命 ↗↗ ]
那时年级里“喜结连理”的情侣多了起来,大家在QQ空间高调示爱,也有互换情侣名情侣头像的。斯愿有时候也有这种冲动,想发点什么来示爱路汀宇,但思来想去还是没敢这么做。她自己也不明白原因,只是觉得自己和路汀宇的恋爱,气质似乎和他们的都不太一样。
火星文开始大肆流行了起来,斯愿把自己原先的网名从“゛梦千回”改成了没有实际意义的“ √;⊱”而成珺也从简简单单的“安静”改成了“.·咹瀞.ヾ ”,留言板上充斥着各种没有实际意义的网络热句火星文,其用途只有一个——到此一游。
母亲那几天一直翻《燕赵都市报》,报上先是登了“航天乳饮料”的好消息,没过几天,又登了奶粉召回的消息,再后来,就是代省长说“教训十分深刻”了。
“这事儿大了。”母亲端着一份普洱茶,把两份报纸叠在一起,搁在茶几角上。
在这个龙头奶业即是本地产业的城市,几乎所有人喝的奶都是三鹿,单元门里每层都有三鹿奶箱,金属褪色箱身印着友好招手的奶牛形象。
“妈,我小时候喝的是这个吗?”她问。
“不是。你小时候爱喝的那个牌子是叫多美滋。”母亲想都没想,“你的嘴可挑了,不爱喝的奶粉是一口都不喝,我跟你爸试了好几种牌子的,最后就这个牌子你喝。而且大部分时候你都是喝母乳的。”
“但我记得读小学的时候,课间餐给的都是三鹿的奶。”
“所以当时就说不让你订那个课间餐。那些什么学生奶、三无蛋糕,都是垃圾东西。”母亲点评得毫不留情,“下周一演讲稿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一的国旗下讲话,每周会出一个班上台演讲,下周即将轮到3班了,广播站的斯愿自然当仁不让。
“正写着呢,你写好读给我听听,帮你纠正一下朗诵。”
“好吧……”
结果还没到下个周一,QQ空间里先于现实世界传出了噩耗——赵傲和雪宁不欢而散,两个人分别在空间和贴吧上互骂了几个回合,骂了几天,又依依不舍般一篇又一篇写起了诀别信。闹剧似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现实中的赵傲,就像没事儿人似的。课间在嘴里哼着《QQ爱》,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倚在2班后门边百无聊赖看着来往的人,偶尔见到斯愿,甜甜地叫一声“姐”,再插科打诨几句,神态自若,仿若无事发生一般。
周一早上,斯愿站在教育处的窗口,广播站外侧的阳台边,拿着话筒向一排一排站在下面升旗的队伍开始演讲。
“自1949年10月1日建国以来,每年的10月1日就成为了全国各族人民隆重欢庆的节日。我们在享受今天幸福生活的同时,不能忘记那些献出宝贵生命的英烈们。就在今天晚上,神舟七号载人飞船即将发射升空,航天员将首次实施空间出舱活动,茫茫太空将第一次留下中国人的足迹。让我们共同期待这一壮举,在自豪中迎接祖国的生日……”
她专注地看着发言稿,时不时瞟一眼下面站着的人们,浅青蓝色的夏季校服衫上一个一个小脑袋,有的垂落有的仰起,分不出谁是谁。演讲完毕后,下面响起了掌声,她鞠躬致谢,临了的一瞬间,终于寻找到了远处的路汀宇——一个格外黑的小脑袋,戴着黑色眼镜,目不转睛地仰起头盯着她的方位。
她捏着手里的演讲稿,下楼回到自己班的队伍里。
“真好听呀,你的声音在话筒里扩散出来,尤其好听,特别有层次你知道吗?”于沫在旁边悄悄对她说道,“都听不到你在讲什么了。”
“得了吧你!”斯愿拍了于沫的大腿一下。
风渐渐变得不那么热了,九月末的太阳不再暴晒,课间的小卖部的人也多了起来。斯愿、成珺和于沫三个人围在小卖部旁边的瓷砖墙边,背部紧贴着墙,贪婪地吸收着瓷砖墙的凉意。
“哎呀,姐~”一只手拍了斯愿的肩膀一下。
斯愿一回头,是赵傲,嘴里塞着一颗棒棒糖,他手向后一牵,牵出一个脸又窄又长的女生,比赵傲还高半头。
“脸熟一下哈,这是我对象海珊,漂亮不漂亮?”赵傲十分自然地牵着海珊的手,眼睛亮闪闪的,笑容还是天真无邪。
女生害羞地笑着,缩起袖子,和斯愿几个人打招呼。
“漂亮诶!海珊你是几班的呀?”斯愿挤出一个笑脸,问道。
“我是11班的~”
我的妈呀。11班,跟之前的雪宁不是一个班的吗,我的天哪。斯愿保持着笑容,内心惊恐地想。赵傲可真行。
“嘿嘿!那必须的!海珊是我最爱的女人,等回去咱们QQ互加一下哈。”
赵傲的语气自豪地,说着理所应当似的话语。
后来就是没过一个星期,海珊在QQ空间里痛斥赵傲的渣。起因是赵傲公然在前女友雪宁的QQ空间里留了这么一句:
[ 雪宁、这輩孓芡妳旳、 涐用1.整個下輩孓来还° ]
被作为同班同学的海珊直接抓了个现行。
可是赵傲呢,据说在苦苦挽留海珊不成后,互刷了几十条留言,最终还是选择了“忍痛放手”和“祝你幸福”。
一转身在下一周,就又交了新女朋友。
晃晃悠悠到周四下午放学,斯愿内心忐忑地在中厅踱步。
“你先自己跟胡瑟请假试试看,要是不行,我再出马捞你。”课间,斯愿这样对段平安说。可是等放学之后,她看到6班的灯还是开着,门里一个出来的人都没有,然而班主任胡瑟,捏着一把折扇,背着手站在6班门外——像是在吹凉风。
看来他失败了。
这一幕在她的意料之中,所以她提前想好了理由,待会儿就自称是段平安的邻居,跟段平安约好了出去上试听课。为了增加胡老师对她第一印象的信任度,她还特地抱了两本书在怀里,鼓足勇气,走上前去。
“胡老师您好,我是3班的,我叫斯愿。”斯愿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甜美柔和,听起来像好学生。
胡老师听闻,转过了头来,但身子还是朝着班里的方向,头顶看得出已经秃完了,但上面还倔强地盖着几缕飘逸的长发,转过脸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扬起,活像一个数字6,滑稽中透着诡异感。眼睛瞪着,像京剧角色。
斯愿下意识退了半步。
“我是您班上的段平安的邻居,今天我跟他约好了一起去辅导班上试听课的,请问可以让他提前一点走吗?”
“谁?找谁?”
“段平安。”
“你说你是谁?”
“呃,我是3班的,我叫……”
“你是他家长还是监护人?”
斯愿闻言立刻噤声。胡老师背着手,表情没有一点变化,风从楼道另一头灌入,拂过胡瑟老师半干的白衬衫,那一瞬间如同吹来一阵海风,咸的湿风裹起岸边的沙一把刮进斯愿的眼睛和鼻子里。就像《功夫》电影里面天残地缺演奏的时候,发射出来的骷髅兵,拿着各式兵器抹过斯愿的脖子。
“他上辅导班,叫他父母来找我领人!”
“我……”
“你们这些外班的闲得没事少串班,串来串去的。”
“可是辅导班……”
“我说了!要想走,叫他父母来领!”
胡老师掐断她的话音,眼睛一瞪,眉毛挑起来,露出一排下牙,牙龈上黑的黄的像是油渍。
“要上课你自己去上就得了,他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去,走!”
一声逐客令,胡老师背过身去,不再理会。
斯愿见状,心知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后退了两步,鞠躬道:
“好吧,不好意思胡老师。”
说罢她快步跑下了台阶,台阶两下两转弯,便看到了坐在下面等待的付钧等人,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靠。”她拖着长音轻骂了一句,五官不由自主拧在一起,拧成一个痛苦的表情。
“怎么说?不行?”路汀宇迎上来,问道。
“胡瑟够劲儿不?”付钧看着斯愿的表情,猜出了□□。
“太强硬了,根本说不动啊。”斯愿耸肩,“而且对我好像很有敌意似的,我就说了应该找个男生去的。”
“老胡的瘟疫毒雾猛不猛?”付钧看了一眼楼上的灯,说:“他们全班都扣着呢,恐怕困难了。”
许广鑫玩着地上的石子,默默听着。
“见识到了!”斯愿用力揉着两侧太阳穴,“我尽力了。那味儿像孜然胡椒面儿灌我嘴里了一样,直冲天灵盖啊。”
几个人笑了起来。
“要不今天就算了。”付钧开口,“那就还是周末的吧,他不知道要到几点了。”
“嗨,不差这一两天。”许广鑫直起腰,伸了个懒腰。
“你又不差这两天了。”
“急也没用呀,这不是捞不出来吗!”
九斤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别了众人,付钧搂着许广鑫的脖子,提起地上扔着的书包,朝学校大门外走去,只剩路汀宇和斯愿在原地。
“骑车了吗?”路汀宇轻声问道。
“骑了。”斯愿笑答。
“好吧,还说载你转转。”他略显失落。
“过阵子吧,我爸都问我了,新买了车子为什么不骑。”
“那你在路口等我一会。”
穿过教学楼的时候,两个人自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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