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雪即将落下》
大学毕业后那几年,斯愿忽然发现大家开始忘却了。例如当年许广鑫在某件事时说话的声音语气还有表情,她都还记得十分清楚,可对着许广鑫讲出来时,他本人居然茫然地表示对那件事没有任何印象。令她有一种在遗忘的河流中独自站着的无力感。
时间回到2008年。
上午醒来,斯愿神清气爽。母亲乘了昨天下午的火车去邢台,而父亲走之前在桌子上留了早餐。厨房锅里是煮好的打好蛋花的西红柿汤,澄红的,父亲临走前跟迷迷瞪瞪的她说:醒来自己煮着吃。
她用毛巾包裹住洗好的头发,向后一卷。踩着拖鞋回到厨房煮挂面,等待汤煮开的时候,她给路汀宇发去了短信:
早安
等面煮熟,她稀里糊涂吃完,把锅和碗都刷干净,信息铃声才姗姗来迟,叮咚一响:
早安起这么早?
她没再回。明明约定好待会儿要见面,早上却还要发短信,是担心对方会不会睡过头,错过见面的时间。虽然这种担心完全是徒劳。
路汀宇从未在约定中迟到过。
吹干头发,换上一条舒服的裤子,装好新打印的乐谱,拿起钥匙关上门出发。
等待一点一滴你对我感到安心
感觉朋友关系有了新的默契
便利商店里谁也买不到
我们最想要的东西
只握在喜欢的人手上
晨间的清风好甜。耳机里的音乐声环绕在肩两侧,让她想起去年暑假看的《终极一班》。那会儿每天掐着点儿写完作业,就窝在沙发里,打开电视调到华娱卫视,看汪大东和亚瑟王那些无厘头的剧情。剧里她喜欢雷克斯,而成珺喜欢的是丁小雨,两个人天天争论“丁小雨和雷克斯谁帅”的问题。她手握着车把,一阵快一阵慢地骑着,脑海里总是闪出这几天的对话场景,有时候思考顿觉某句话说得不太妥,就忽然加快速度骑起来,好像这样就可以把说过的傻话远远甩在身后一样。
昨天写作业时成珺给她打来一个很长的电话,电话那头细细诉说着,如何想念丁啸阳。
“我跟你说,这两天我每天晚上都偷偷潜出去,到他家楼下看他家的灯。”
“看他家灯干啥?”
“我就想看看他在不在家。”
“要是他在,你敢叫他吗?”斯愿笑着奚落道。
“我不敢啊!有天我正躲着看呢,忽然就瞧见他跟他妈出去买菜,幸好他也没发现我。然后我就看着他走到门口菜店,买了什么菜,猜他家晚上吃什么,哈哈!”
“我觉得你应该注意一下精神卫生了。”斯愿倒吸了一口冷气。
十点半,先天下门口,两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夹住一个圆形穹顶,立在中山路和育才街的拐角,外立面被阳光照得发亮,映着道路旁的杨树高大而密实,来回翻动的心形树叶像风铃一样闪着碎光。
路汀宇已经在台阶上坐着了,背着他的黑色琴包,车子停在台阶下。
周中的早上,商场门已经是开着的,没什么人,虽然学生们已经放暑假了,但大人们还要上班。所以坐在台阶上全然不会碍了谁的事。
“嗨,这么早就到了。”斯愿走上前去,耳侧的发丝被阳光照透。
“被你叫醒的。”路汀宇站起来。
迎面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瞳色是一池浅褐,温柔地接下这束光,再转投到她的身上。
“睡得好么昨天。”
“昨天睡得不得劲,侧身睡了,肩膀压得疼。”路汀宇边说着边捏了捏肩膀:“我感觉我现在右胳膊比左胳膊粗一圈。”
“所以侧着睡不舒服?我一般都是侧着睡,而且得抱点枕头什么的才能睡好。”斯愿捏了捏自己的肩膀,全是骨头。
“我还是习惯大字睡。”
大字睡是怎么睡?斯愿眼前出现了一个画面,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喏,进去逛逛还是?”路汀宇下巴一横指了下先天下的大门。
“不去了,这个点儿,六楼都没开门呢。”
先天下六层,是桥东区孩子新的炙手可热的宝地,有一个巨大的电玩城——新的,而且没什么社会闲散人士,进去不害怕。电玩城左边一侧是新开的新棕榈影城,价格偏贵但设施很好;右边一侧的美食广场,什么好吃的都有。
“也是。我还是比较喜欢逛北国,北国的nike店大。”路汀宇说,“那现在去哪?裕彤去不去。”
“好哇,现在有人打球么?”
“上午人最多了。”路汀宇说着,跨上自行车,和斯愿并排骑下先天下门前广场的便道,下台阶时一颠,他双腿一用力整个人站起来了一下,“省体育场那个游泳馆你去过么?就那。”他抬手指了一下先天下对面的省体育馆。
“当然去过了。”斯愿答:“小时候我爸都是带我来这游泳。”
“不去大海乐园?”
“我爸觉得那边水脏。”
“确实是。”路汀宇骑着车,吹着口哨:“要不然改天,咱们约上许广鑫他们游泳去啊?”
“好哎,我也好久没游过了。”
风拂过斯愿的下巴和睫毛,她喜欢这种不停向后计划的感觉。
“今天我问问他。”
“我问他吧。”路汀宇补了一句。
到裕彤停下车,跃上高台,篮球场就在台子上,紧邻马路,褪色的铁丝网已显得十分破旧。人果然很多,一个全场上洋洋洒洒二十多个人。两个人走到场边看了一会。
“人太多了,还是算了。”路汀宇犹豫了一下,看着攒动的人头,又低头看了下自己提着的琴包。
“嗯,改天再来吧。”
斯愿反而感觉轻松了一些。虽然很想看他上去打球,但是如果他上去了,自己就只能坐在下面呆呆地看。场上全是男的,下面一个人也没有,就自己孤单一个,手和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怪难为情的。
正犹豫着,场上忽然有个中年人朝着他们喊叫:
“汀宇!来打球啦?”
“过来看一眼!今天不打了!”路汀宇回喊道。
“带小女朋友来了?不秀一手再走啊?”那人嘻嘻哈哈地喊着,瞅了斯愿一眼,听到他这句话几个同场的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斯愿撇过头去,把目光移开。
“嗯!下回下回!”路汀宇哼哈地应着,看上去也有些不自在,他扯了斯愿的袖子一把,说:“走,找点东西吃去。”
两个人又重新打开车锁,骑上车逃似的离开了球场。
“你在体工练了多久了?”两个人并排骑着自行车,斯愿找起话题。
“从小学就在那边练了。我有个发小,他爸妈都是篮球教练,起初我们跟他一块儿打球,后来就叫着我们去他爸妈那边一起练了。”
“那么小就开始练了啊。”
“是啊,我那个发小现在都长到快两米了,应该是冲着打职业去的。”
“哦!那可真是了不起,那你呢?”
“我们都是练着玩的,再说了,打职业,我爸妈肯定也不让啊。”
“不让的话,为什么还送你去练呢?”斯愿不解。
在斯愿的理解里,凡是父母送去学的兴趣班,大多是抱着“学成”的期待去的。一旦被发现“学不成”,就会被要求适可而止——这是一种很强的实用主义态度。
她曾经在田径队里成绩靠前,体格也好,老师寄予厚望。可练了几年,父母觉得强身健体就够了,于是即将升学前,要求她退出了田径队。还有画画,从幼儿园起就学,但每到开学课就停了。声乐也是。母亲自己是舞台演员,觉得言传身教就够了,不用专门学。后来斯愿越长越高,母亲看了一眼,说“这身高不好搭戏”,于是那点训练也止步于“浅尝辄止”。
所以在她看来,路汀宇的父母愿意送他去体工大队那样专业的地方练球,还让他学吉他,真是开明得不像话。路汀宇听完她这番话,无奈地摇了摇头,表示绝非是自己父母开明,但至于为什么不算开明,解释起来也很麻烦。
一路逃回先天下六楼,在美食广场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你说那个档口后面是通向哪儿的?”路汀宇朝东侧尽头看了一眼,那有一架未在运行的扶梯,扶梯后面有一扇大门,偶有戴着厨师帽的人推开那扇门——吱呀呀痛苦地作响。
“紧急通道吧,后面好像是楼梯。”
“一般有楼梯就能通向楼顶,待会咱去看看。”
斯愿看了一眼那个门,黑乎乎的。
“好啊,吃完我们去看一眼。”她挑起一块寿司卷,咬了一口:“下个月的奥运会,你去北京看吗?”
“我也想去啊!今年美国男篮梦之队,科比、詹姆斯、韦德、保罗、威廉姆斯、安东尼都来了,就在五棵松打,我当然想去看了。”路汀宇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看起来很懊恼。
“那为什么不去?”
“票炒得太贵了!而且我爹说北京现在太乱了,不许我去。”
“爹”这个字触发了斯愿“羞耻用字”的神经,她条件反射似的在回话的时候,多此一举般地换成了“爸”。
“那你要是说跟同学结伴去,你爸让吗?”
“我看够呛。”
“往好处想想,等我们长大以后,说不定能飞去美国看NBA~”
“等到那个时候,可能科比都退役了。”
未来的事,还有多久,没有概念。她不知道科比什么时候会退役,等到再长大一点,大学、大学毕业,那还要多少年?
吃完东西,两个人把餐盒扔进回收桶,绕过拦着绳子的扶梯,跑到了那扇大门前。斯愿试着用手一推,推不动,门太重了。路汀宇的胳膊从后面伸出来,手一张,按住门靠上一点的位置,一用力,门开了。
昏暗的水泥灰色甬道,上方悬着的通风口刷着白漆,发出巨大轰鸣声。墙上开了窗,仔细看是焊死的,沿着窗户的外墙竖立着一条一条铁扶手,隐约有烟味儿回绕着。斯愿和路汀宇感到好奇,向楼梯上方迈去,看到一个男的坐在通向天台的门前。
那男的系着白围裙,手里掐着一根烟,在玩手机。和二人的目光对上,竟有些局促。二人相互对视一眼,默默地返回,走下了台阶,退回到六楼门口。
“有人啊,只能下次再来了。”斯愿失落地抱怨了一句。
走出商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骑来骑去。博物馆广场上的鸽子呼啦一声,整群腾空而起,在博物馆的喷泉上方盘旋了一圈又一圈。两个人肩并肩缓缓骑着,谈天聊地,消磨着正午的时间。
“十二点多了,要不然咱们去琴行看看?”斯愿看了眼手表,提议道。
路汀宇点了点头。
大卫乐器行并不难找,早在暑假放假的那一天,路汀宇载着斯愿在东大街闲逛的时候,两人就已经看到了那个招牌。推门进去,满屋都是木头的香气。那是乐器特有的味道。霎时间斯愿想起那年被折断的小提琴弓,弓弦上沾着的松香,差不多就是这个气味。此时忽然听到里屋有鼓声传来,还有一些闷闷的琴弦拨响的不成音符的动静。
“哎!你俩咋来这么早?我们还没下课呢!”
听闻声音,斯愿抬头一看,是段平安正从里屋探出头来。
“咦?你们今天上午上课啊。”斯愿诧异地看着他。
“对啊!过来看看吧,许广鑫在这屋。”
段平安指了一下传出鼓声的房间。
“你小子!没拿过鼓棒,还没剁过猪肉吗?!”教室里传来一个粗犷的怒骂声:“这么老大的个子,家里包饺子从来不帮忙剁馅的吗?”
许广鑫一脸老实地坐在被鼓包围的狭窄小隔间里,看着刚进门的斯愿和路汀宇,满脸尴尬的笑。头顶上的骂声再度传来。教他打鼓的胖老师斜坐在门边,留着一头长发,眉毛拧着,一脸横肉。
“怎么是软脚虾呢?给我!”胖老师一把夺过许广鑫手里的鼓棒,站到他一旁,手腕一挥敲响一面军鼓——嘭地一声。手指看上去轻松无比,但声音的穿透力之强,忽然让斯愿想起山海经里的雷公。靠拍打自己的肚子来发出雷声,拍出滚滚雷鸣,和眼前胖老师的形象也是不谋而合。
“这样敲!知道了吗这样用力,用这!用这!!”胖老师捏着自己的手腕来回晃动:“手腕应该是放松的,灵活的!”
许广鑫闭上了嘴,但是脸上的肉还没褪去嬉皮笑脸的痕迹,胖老师合上了隔间的门,在里面压低了声音,对许广鑫说教道:“你也不想在朋友面前丢面子吧,快好好练!”但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一时,门外的三人都有些尴尬。
“付钧呢?”斯愿问道。
段平安用手指着对面大门紧闭的隔间,此时里面正在不停传出崩崩崩的声音。不太像琴声,但又不像别的。说像贝斯,却没有调,说像弹棉花,又没有那么强的回弹声。
“练琴呢?”路汀宇把耳朵凑近门口听,听见这个动静,忍不住笑了起来。
“昂,钧哥没练琴,老师把他关屋子里补练呢,大概再过十分钟应该会过来验收他。”
“上几次课了你们?”路汀宇问道。
“付钧这是第四回了,许广鑫今天还是头一回。”
路汀宇听闻,嘴角动了动,但没说什么。
“你上完课了?”斯愿凑过来问。
“上完啦,我跟他们可不一样。”段平安招呼着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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