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最忠实的载体，可能不是眼睛。

视觉是会骗人的。有些事随着时间流过会渐渐失去真实感，甚至会让人不确定它们是否真的发生过。然而嗅觉却不同。若在某一天，忽然从尘封已久的地方翻出一些早已忘却的、来自过去的痕迹——只需嗅一嗅，就能在一秒间想起那时树木的气味、衣物的气息，还有当年说不出口的潮湿心事。这一刻，那些熟悉的味道全部涌入鼻腔，在身体里回荡，轻轻将人唤醒。

眼见着即将进入六月，天气愈发炎热，教学楼旁的小树蝉鸣一片，打开窗户透气时声音几乎盖过老师的讲课声。

周二上午母亲开车载着斯愿、成珺和于沫，装了满后备箱从梆子剧团借的行头往省艺术中心驶去。各班的学生家长，只要有跟京剧团、梆子剧团、豫剧团等稍微攀得上关系的，都使出浑身解数：借道具的、联络戏妆师的、请伴奏团的，甚至还有搬动京剧大腕儿当评委的。导致一个本来小小的校园戏曲合唱节，阵势和排场变得出奇得大。虽然家长们一个个儿都谦虚地说是“支持学校的文艺事业发展”，其实也是暗自较劲。母亲作为知名舞台演员，自是当仁不让。

大彩排在早上，每个班轮流上台踩点，演出人员熟悉和标记演出位置；临近中午，有扮相的角色就要扎扮起来。戏妆扎扮非常耗费时间，学校请了统一的化妆师，但若有家长有本事带来化妆师，就可以让自己孩子班的人晚些扎扮，中午多休息会。毕竟勒头可是个很受罪的事，一旦头勒上了，就感觉被人揪着头发用网兜子把头吊起来了似的，躺着坐着都难受。

3班的前排表演包括斯愿和静琪在内一共五人，当中一个老生，两个青衣，一个刀马旦一个花旦。青衣给了班里的两姐妹花，还剩一个刀马一个花旦，斯愿让静琪先挑，自己选剩下的。

静琪向剧团化妆师打听：“刀马旦是什么呀？”

“打仗的女将军。”化妆师回答。

“那花旦呢？”静琪又问

“俏丽的小姑娘。”化妆师答。

静琪听闻，开心地选择了花旦，斯愿也很高兴，正好她更喜欢刀马旦。

但是扮上后两个人都大为失落。斯愿以为的刀马旦扮相：穿长靠、戴翎子、背插靠旗。但实际上这些全部都没有，只有一件普通的大红色短打衣裤，和一顶珠冠；而静琪那边，上下身连体似的一件浅青绿色长袖长裤，玫粉色的对襟短褂，头戴两个小包子，连头都不需要勒。

“没有插旗的刀马旦怎么了，毕竟真给你插上旗你也不会打。本来就是扮个娃娃似的，将就将就吧。”母亲评价道，“主要是，要在台上唱好，精神气儿得足！”

斯愿刚勒完头，头晕眼花，戴着珠冠不能依不能靠，也坐在化妆间的凳子上失神。

母亲看着她的样子笑了笑，伸手按太阳穴：“这就叫勒头！看着精神，其实受罪着呢。勒太紧了想吐，勒松了台上帽子掉了，那叫掭头，更是大事故！你红梅阿姨年轻那会儿，勒一天下来，卸了妆脑门儿都得上两道血印子。”

戏曲合唱节是七十中每年五月末都要举办的大型活动，甚至可以说是最大型活动。举办在石家庄最大的剧场河北省艺术中心里，有的年份还会上报纸、上电视。

记得一个多月前选曲目那天，王美莲老师把推荐曲目册往讲台上一撂，看都没看一眼。

“册子里那些都是老古板随大流。”她手指敲着另一张打印纸，“咱们班就得来个不一样的。”

王美莲老师自诩是七十中的“非主流老师”，标榜特立独行。

那张纸上印着《我是中国人》的词谱。分发下来的时候，斯愿看着简谱试着哼起旋律。歌词一腔热血，彰显民族自信，调子也不难，至少比册子里那些咿咿呀呀的正经戏曲选段好唱多了。

“这歌我觉得好，没有班唱过！”王老师一咧嘴露出一个虎牙，她敲着谱子，“既有戏曲味儿，又有精气神。等到时开场一唱，评委一看，哎，这个班是最有想法的。”

同学们没什么意见。不难，爱国，老师喜欢，那就它了。

后来的事，就不太对了。

排练的时候，斯愿发现这歌虽然不难，但也唱不出什么花来。编排动作更难——这段唱词没有剧情。被选出表演的五个人在前排犯了难，既要把所有京剧扮相做出来，又要设计动作，这对于一群小孩子来说未免太勉强。

“叫你们编个动作就这么困难吗？”王老师拍着桌子，前排后排一起训斥：“后排唱的也没有精神！这首曲子最重要的就是精神，必须要把词喊出来唱，知道吗！”

可精气神这东西，好像也不是靠嗓子大就能喊出来的。演出那天，3班是第二十九个上场的。两个年级共计40个班，比赛已进入中后段，评委们已经开始兴致恹恹。

前面这些个班，有唱《红灯记》选段的，女生扎着麻花辫，眼珠一转，台下直呼灵。有唱《趁夜晚出奇兵》的，领唱那个男生嗓子一亮，评委都抬头看了一眼。

2班抽中了第十一个演出的顺序，唱的是《沙家浜》选段《智斗》。这出戏据说每年都是大热选项，得有七八个班唱。演胡传魁的都是挺着肚子，演刁德一的都着灰布长衫，演阿庆嫂的穿蓝底白花的小褂，系个小围裙，手里拿把锃亮的铜壶。路汀宇不在演员行列，他的脸隐藏在后排合唱的队伍中，有点辨识不清。

“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

唱到最后那句“人一走，茶就凉”，女生手里的壶刚好送到刁德一杯前，杯里的残茶往外一泼，刁德一下意识地往后一闪。那一下，台下掌声“哗”地响起来了。

成珺在斯愿耳边说：“真生动啊，跟看真的演出似的。”

终于轮到3班，后面站成三排，前面五个人站定位置，张嘴开唱：

“我——是——中——国——人——，我是中——国——人——，梅花品德日月魂，

千红万紫随风去，唯有玉壶——照冰心——”

唱完了，鞠躬，下台。掌声中规中矩的。待四十个班陆陆续续唱完，校长讲话，教导主任讲话，嘉宾评委讲话，市里领导讲话，洋洋洒洒讲了一个来小时才宣读成绩排名。

颗粒无收。

没关系，2班也没拿上奖，斯愿这样想到。在这念头冒出的时候，她诧异于自己心眼小。

合唱比赛结束后已近六点，后排合唱的同学散场后直接回家了，前排表演的同学则是辛苦一些，先卸妆，再收拾道具行头趁着夜色不黑归还给各自租借的剧团处。斯愿一边拆头上的钗子一边洗脸，看得出有些沮丧。母亲一直坐在后台，倒是不以为然。

“实话告诉你，自打你们班彩排我就能看出来拿不了奖。”母亲毫不客气地评价道，“自己瞎搞搞不出名堂的！要相信前人的经验，必须先从模仿开始！”

母亲说得在理，斯愿自己也认。毕竟在演出当中，坐在观众席上，看着那些别班的扎着靠旗、眼珠一转就是一台戏的角儿，就已经自知一二。

发件人：lty

2008.5.27 09:32

今天加油！

发件人：lty

2008.5.27 18:53

今天你们班的表演不错啊

本来想等你一起走的但我看见你妈了

到家回信

一整天忙着扎扮和搬东西，加上母亲全天陪同，没和路汀宇打上照面。晚上和母亲开车把道具送还给京剧团，再把于沫和成珺分别送回了家，路上掏出了藏在包底的手机，打开一看显示了两条未读消息。

我还在回家的路上，今天带手机来的

你们班演得真好啊，居然没拿上奖

我们班本来就乱七八糟的，演跟唱都不好看

她敲下信息发送，很快回信应时而至。

发件人：lty

2008.5.27 19:01

哪有没准评委给奖的都是那些有面子的班

斯愿再次回复：

哈哈，可能吧。毕竟我们班到现在为止，只要有比赛就没得过奖

太差劲了。

斯愿这话并非没有来由。自打入学以来，什么“开门红”——就是新学期秩序评比那个奖，什么秋天的“金柿子”、春天的“红樱桃”，还有什么运动会“精神文明奖”，3班一次都没得过。能拿回来的，翻来覆去也就是运动会优胜班和几期黑板报奖，零星那么几回。班里对这些非公开计分的评奖表示十分怀疑，私下嘀咕得厉害。那些奖又不公开计分，谁知道怎么评的？一墙之隔的5班，明明卫生搞得更差劲，课间秩序更乱，但凭着辛丽婷老师的左右逢源，一到评奖的时候，5班准在名单上。

斯愿想起有两回。一次是收齐作业去教师办公室交给王老师，一次则是忘记闯了什么祸在王老师办公室罚站。两次在办公室的时候都能看得出：办公室六七个老师，彼此有说有笑，只有王老师自己坐在办公桌上写着什么东西，头也不抬。话题从她头顶上飞来飞去，衬得她像一座沉默的孤岛。

她当时嗅到了这丝诡异的空气，但没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周末斯愿婉拒了路汀宇的邀约，理由很简单——有事。况且平日在学校里每天都能见到面，偶尔还能一起上体育课。就像歌里唱的那样：“若有似无的甜，才不会觉得腻”。再加上，还有一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周末想往外跑不太容易了。

只是她没跟他这样坦率说就是了，毕竟这话容易对方产生误会。只要课间在小卖部、在班门口里碰到了，交换一个眼神，聊上两句就好。每晚两个人都会保持短信联络，就像是永远有一肚子的话想对彼此说。

另一边，许广鑫有将近一个星期没碰见过梁悦馨了。

无论是课间假装闲逛往8班门口扒瞧，还是大课间伸长了脖子遥望，都没看见那个高挑纤细的影子。他问了丁啸阳，丁啸阳也一脸茫然。8班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贸然上去打听叫人太不好意思。思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同学，不好意思~”斯愿拦住一个8班门口走出来的女生，挥了挥手里的一个包着粉色书皮的课本，轻声细语地问道：“请问你们班梁悦馨在吗？我捡到了她的东西。”

“哦~她好几天没来上学了。”女生答。

“啊，为什么没来上学呀？”斯愿顺势问道。

“好像是得腮腺炎了，我班里倒了好几个呢，都没来。”女生声音压低，好似说着什么秘密似的。

“哦……这样呀，没来几天了？”

“好像合唱节结束之后就没来上学，有快一个星期了吧。”女生掰着手指数数：“她的东西，需要我帮你转交吗？”

“不用啦，我还是等她上学了亲手交给她吧，谢谢你啊同学。”斯愿点点头，向女生道谢，女生摆了下手。

……

“就是这样说的咯。”斯愿回到班，把包着粉色书皮的课本递还给了于沫，转身把刚刚打听到的事向许广鑫汇报了一番。

许广鑫抿着嘴唇没有接话，满面愁容。

转眼迈入六月，全学期最热的季节到了。

在迎接石家庄七八月份连绵的湿雨之前，最干最热的“晒季”正是现在，透过树叶打下来的斑驳但仍然明媚的日光，看山去天然无害，实际上投下的炙热气息卷着地面的滚烫的土尘向上翻腾，直往人校服裤腿里钻。

课间小操场上的人变少了，有脸皮厚的男生会斜躺在教学楼东口另一侧的实验楼的地面上纳凉——实验楼是新盖的，地面墙壁都是大理石砖，皮肤贴上去凉爽非凡。

3班下午第二节课正是实验课，女生们抱着书走出教室，路过东口中厅向实验楼走去。看见有人走过来，地上躺得四仰八叉的男生们纷纷活过来，慢慢站起来，让路。

她瞥了一眼：好，没有他，太好了。

正这么想着，后侧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个女生快步越过她们向厕所走，错肩的时候，其中一个的肩头正好碰到了成珺拿着的书，把书撞落一地。撞人的那女生不仅没有道歉，还自顾自地继续向前走。斯愿和于沫赶忙弯下腰帮成珺捡散落的书，三个人抬眼看去，只见一高一矮两个女生快步向门口走了，矮个子的正是刚刚的肇事者，目不斜视仿佛无事发生，高个子的那个牵着矮个子的手，狠狠地朝这边剜了一眼。

三个人顿时愣住。

斯愿立刻站起来，眉头紧皱，久久地看着那两个女生的背影。于沫和成珺整理好书也随之站起，看着那两个远去的人。

错不了，是那两个2班女生。

“什么意思啊？”于沫愕然道：“刚我没看错吧，她们瞪咱们。珺珺，你认识她们吗？”

成珺摇了摇头：“撞了别人还瞪人，什么东西！”

但是为什么会冲着成珺来？还是说其实不是冲着成珺来的。

斯愿有隐隐的直觉，觉得这事应该是和自己有关。否则没办法解释他们在那天出现在小卖部门口远处观望的原因。至于如何求证这件事情因何、因谁而起，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人。

赵傲。

这件事应该问赵傲。斯愿脑子里闪出这样的念头，至于为什么不是路汀宇，斯愿有自己的考虑。

傍晚回到家，斯愿拿起手机，略过路汀宇发来的短信，直接登上了QQ，找到了网名是“Ao”的那个信息框。那人在线。

怎么开口问呢？

不如先问那二人的名字。描述出二人的样貌特征，应该就能锁定身份吧，再加上这种多次的敌意行为，不像是单纯的看谁不顺眼，2班和她的连结点唯有那一个，所以此事十有八九和路汀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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