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虽然大家早已都有了QQ，却还是更习惯用手机短信彼此联络。毕竟话费套餐里的流量少得可怜，QQ在后台挂着，可是需要花钱的。在线社媒方兴未艾的短信时代，动感地带套餐短信五分钱一条，神州行套餐短信一毛钱一条，就算不是穷小孩，也恨不能当信一样写。

周五如期到来。早上闹铃响起的时候，斯愿揉揉眼睛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收件箱未读信息 1/59

发件人：lty

时间：2008.5.23 06:32

早

只有一个字，发送于半小时以前。

他起的可真早，明明家离学校骑车十分钟就到了，干嘛起那么早。

斯愿早上总是睡不醒，挣扎着起床洗漱吃完爸爸做的早饭，差不多7:15从家里出发，一路猛蹬，能赶在7:40前卡着迟到的点进校门。太冷的冬天或是天气恶劣的时候，爸爸会开车送她去学校。七十规定不允许小车接送上下学，在北苑还好说，搬去新家之后，距离学校足足十公里，骑车上下学是不可能了，只能由母亲开车送她上学。

早餐通常很丰盛，爸爸很是注意她的饮食均衡，早餐一般是亲手给她做。

早啊，你起得可真早

我才刚醒x.x 要迟到了

语气轻松平常，其实心里早就心花怒放。

她计算着时间，此刻他应该已经出发了，傍晚之前大概是不会回复的。但她还是将短信发了出去，她想，这样他看到的时候，可能就会接着话题聊下去。

她三口两口吃完一碗鸡蛋羹，喝掉杯子里的果汁，出发了。

上午大课间，随着主席台一声解散，人潮向四面八方涌去。斯愿瞥见2班队伍的一票人往小卖部的方向走，为首的是路汀宇。只见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目光穿过来来往往的人头，落到斯愿身上，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又回过头去。

她迅速了然这一眼的含义。

成珺站在身旁，目睹这些，也看着斯愿的反应。

“去不去小卖部？”成珺开口。

“走。”斯愿扫了扫刘海，把做操撸起的袖子放了下去，抖了两抖，又整理了一下校服下摆，朝着那个方向迈步走去。

远远看见小卖部门口聚满了人，有不认识的高年级，自己班的同学也能看到一两个，最醒目的是一群2班人，赵傲、路汀宇还有几个眼熟但不知姓名的男生女生，围在小卖部门口左侧花白色的瓷砖墙下。路汀宇左右手各拎着一只塑料袋，每只里面都装满了蓝黑色的瓶子，全是百事可乐，足足有十好几瓶。截止昨天傍晚他和丁啸阳的赌局已然分出胜负，一个星期时间已过——是他输了。

但此时2班的人群充满欢乐的气氛，一点儿看不出败局的气馁。许广鑫也在他们之中，手上什么都没拿。他们站在那里，占据了一小片空间，人围着人像是已经搭好的舞台，路汀宇站在舞台核心位置，台下所有人员已就位，正等待另一位主演上场。

不可知的状态多令人着迷啊。

斯愿边走边想，尚未确定彼此心意的来回拉扯，是多么令人着迷。此刻，即将揭幕。她竟有些不舍和贪恋。此前她从未想过自己和谁出双入对，和谁共同被人提起。和谁——你我即是彼此，彼此变成对方的另一面，相互变成形容对方的修饰词。

路汀宇见等到了她的身影，把手上的袋子放在赵傲的脚下。斯愿没有迟疑，走进舞台之中，半路成珺自然地放开她的手，快步走向了许广鑫身边。这时人群稍稍低下声了些，静望着两个人谁先开口。谁都有可能先开口。

他们之中有的是给路汀宇撑场面的，有的是来看他笑话的，也有单纯凑热闹来的。

待斯愿走近，路汀宇开口了。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的表情认真严肃，竟没有笑意。

斯愿对他严肃的态度感到有些意外，气氛忽然被这严肃的一问搞得有些紧张。

“……”斯愿移开眼睛，停顿了几秒钟。在这几秒钟之中，路汀宇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静默着等待她的答案。

其实停顿之时，她根本什么都没在想。之所以停这几秒钟，只是源于脑子里忽然冒出的恶趣味，假装沉吟着，余光观察着路汀宇的表情。

想看一次他没底的样子。

路汀宇抿着嘴唇，眉头因为不安微微皱起。

“我考虑好了。”斯愿慢答。

他仰起头，眼中亮起细碎的光，撞见她的眼睛，只见她内心的欣喜和柔软此时难以自抑地漫上眼眸，绽开笑意。

“……真的？”他轻问，声音闪过一丝捕捉得到的颤抖。

她点点头。

路汀宇如同重物落下般长释一口气，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额头因为紧张已经沁出星点汗珠。他猛地转过身，把一览无余的笑意递给了正在观察的人们，人群中的一小撮陡然炸开。斯愿隐约注意到，角落里有两个2班女生原本一直靠墙盯着这边，但在路汀宇笑着转回头、人群欢闹的一刹那，她们转身离去隐入人群中了。可现在斯愿也顾不上思考怎么回事，在一阵阵起哄声中，路汀宇从塑料袋里拿出了两瓶可乐，正捏着瓶盖递给她。

她笑着摆摆手：“谢谢你，但我不喝这个。”

“那你喜欢喝什么？我请你喝。”

她走进小卖部，喧闹的声音一下隔在门帘之后，路汀宇也跟着走了进来。她拉开冰柜的门，拿出了一瓶茉莉蜜茶对着他晃了晃。

和成珺一起走回教室的时候，能听见2班的后门喧闹不止。二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先回了班的许广鑫架着二郎腿倚在后墙，摇着凳子露出余韵般的笑。斯愿白了他一眼，把藏在校服袖子里的茉莉蜜茶拿出来扔进桌斗里，然后手托着腮发起呆，好似意犹未尽地回想着刚刚的那些事。

饮料。忽然想起饮料的事，她转头看向丁啸阳。只见丁啸阳面无表情，干瞪着桌上立起的书，目不斜视，嘴角向下死死剜着。斯愿知道这张脸代表的真实含义——其实就是脸臭上天了。她向丁啸阳的桌子下面左右看去，没看到可乐。

“嘿。”斯愿向丁啸阳喊。

丁啸阳置若罔闻。

“嘿！三哥！”斯愿丢了个纸团过去，正落在丁啸阳的右手上。

丁啸阳两只眉头死死拧紧，抬起头狠瞪了她一眼。

“你赢的可乐呢？”

丁啸阳把头又扭了回去，继续盯着书。

斯愿起身走到他桌前。

“他没把可乐给你吗？”

“谁稀罕！”丁啸阳头都没抬，也不看她，绷着劲满嘴不耐烦道：“你挡着我看书了，快给我走开！”

斯愿被这一句没头没脑的逐客令怼到心窝，刚要张嘴骂，许广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刚刚给他送过来来着，他说不要！大路给大家分了。”

“好吧，爱要不要。”丢下这一句，斯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路汀宇没有选择赌约到期的周四晚上，把作为赌注的十瓶可乐买齐交到丁啸阳手上，而是偏偏等到周五的白天才做这件事——想在光天化日之下，避开所有老师的目光把两袋子饮料运回教室可不容易。此时斯愿的双目就像罩了一层粉红色滤镜，看什么都舒适顺眼，就连丁啸阳的发泄，她也懒得应付。一旁的成珺看丁啸阳发脾气看得乐呵呵，好像幸灾乐祸一般。她早就习惯了这副嘴脸，看他每次在斯愿这里吃瘪反而觉得更有趣。

傍晚照常练习完戏曲合唱曲目，各班陆陆续续放学。斯愿推车走出校门后，看到了不远处公交站牌正与等车人聊天的路汀宇。路汀宇看见她走近的身影，连忙和对话人点头道别，推上停在站牌背面的自行车走到她身边，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并排漫步。

“你周末一般都做什么？”斯愿问道。

“周六在家写作业，傍晚要去体工大队练篮球。周日下午有吉他课，然后就没别的事了。”

“啊，那你岂不是周末也没法睡懒觉。”

“我也想睡啊，我爸妈不让。”路汀宇苦笑道，“你呢？周末一般做什么。”

“周六晚上有钢琴课，但是到下个月可能就不用再去了。其余时间……没什么事，挺闲的。”

“哦……话说，你是练过体育吗？”

斯愿点点头。

“从小练田径来着，后来不练了，也打过一段时间排球。”

“难怪这么厉害。”路汀宇发出一声感叹。

他在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向斯愿，只是看着路前方。而斯愿则是盯着自己的前车轮，把眼睛藏在侧面鬓角的头发里。

“嗯？什么？”斯愿没听清，回问道。

“没什么，想起之前运动会上看见过你。”

斯愿低下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把。

“你们练篮球，一般都练些什么？”

“你想去看吗？其实挺枯燥的，不像外场打球那么有意思。大部分都是基础动作和脚步什么的训练。”路汀宇边说边捏车把，车子一刹一停地，轮胎摩擦在地上发出呲呲的声音，“等你哪天周六有空，要不要去看我练球？”

“好啊，体工大队在哪？”

“就在裕彤体育场后身。”

……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着，从任课老师都有谁、周几有体育课，到喜欢吃麦当劳还是肯德基。不知不觉一路向南，车子已经推到了槐中路。

“我得从这里往那边走了。”斯愿跨上车子，手指了一下东边，“就送你到这吧。”

路汀宇听闻忽然抬起头。他没有察觉到自出校门起，一路都是朝着他家的方向走。

“啊，好……那你到家发信息给我。”

“嗯！拜拜。”昏黄的路灯半昧地洒在她的脸上，斑斑驳驳映着带笑的眼睛。她单手扶住车把，做了简短的告别之后，向东边头也不回地骑去。

“喂！那你这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看着她的背影，路汀宇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朝她喊道。

“什么？”斯愿猛地捏下车闸停住，回身看他。

“我是说——你这周末没事的话，要不要一起出来走走。”

“可以——回去短信联系！”斯愿把手放到嘴边，向他喊出回话，随后单手举高挥了两挥，转身离去。

路汀宇跨上车，朝着相反的方向骑去，车轮碾过一地碎光，隐没在了华灯初上的车流与人海之间。两个方向，同一片暮色四合。

斯愿计划得很好：周日睡一个大懒觉，十点半起床，十一点钟打辆车到怀特。可是到了周日早上八点钟，她眼睛一睁，盯着天花板，睡意全无。

昨夜明明和路汀宇短信互发到凌晨一点，发得哈欠连天，才迟迟睡去。

周日中午想不想一起去吃麦当劳？

我是可以啦，可是你周日下午不是要上吉他课么？

我把时间提到早上了等我下课先把琴放回家我们在怀特的麦当劳见怎么样

行~ 那中午十一点半等你

十点二十，她在怀特商城的外广场随意漫步。远处麦当劳菜品灯箱滚动，把早餐菜单换成了通常菜单，戴着黑色帽子的店员轻轻拉动挂环，把玻璃窗上的早餐餐品展示幅吊起，放下普通的餐品展示幅。

每经过一个反着光的玻璃外立面，她就照一照自己。

早上八点爬起来，她朝母亲房间望了望。母亲还睡着。她蹑手蹑脚走近浴室，洗了个头——本来她想洗个澡的，但是她想到自己几乎从来没有早起洗澡过，尤其是周末。再加上一向爱睡懒觉的她今天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再要洗澡出门，显然太过可疑。

洗过头，她用浴巾包住头发，回到房间轻轻关上门，打开衣橱挑选起衣服。

往日里，即便每天都要被长袖校服裹得严实，斯愿也会认真地挑一件内搭。校规不许敞怀，拉链最多只能拉到锁骨下方四指的位置，可那露出的方寸之间，领口的颜色、衣领的样式，还是能透出一点少女不肯声张的用心。

等到天再热些，换成夏季校服的时候，戏法就更多。夏季校服薄得透光，许多女生便在里面加一件T恤。说是嫌透，其实是为了让那层薄薄的淡蓝色底下浅浅地洇出一点若隐若现的图案；待到最热的时候，期末将近，大家又真心实意地感激起这层薄来。风从袖口灌进去凉快得让人眯眼。

当然，也有胆子大的、自知受欢迎的女生，会在那层薄透底下，穿起带亮色肩带的胸衣。最夸张的一种是蕾丝系脖的款式，那是绝大部分女生不敢轻易尝试的。糖果色的带子绕过后颈，在光裸的皮肤上系成一个蝴蝶结。那蝴蝶结可是个甜蜜的陷阱，有胆大手贱的男生可能会伸手去抽。但陷阱也不是谁都能掉的，正确的小蚂蚁咬开抽绳掉入陷阱，迎接他的是嬉笑嗔骂；但如果是错误的小蚂蚁咬开抽绳，则迎接他的可能就是一个严肃而疼痛的教训。

斯愿不穿那种。主要是嫌勒得脖子疼、后背痒。

她挑来挑去，挑出一件淡鹅黄色敞领短袖和一条牛仔短裤，长度正好盖过膝盖。又扯出一个细带子的双肩小包，背在身上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她踮到鞋柜旁，蹲下翻找起自己所有的鞋，比来比去，选中一双灰色帆布鞋，轻轻踩上奔出家门。

灰色帆布鞋嗒嗒敲着地，她借着蓝绿色玻璃外墙反复照着自己的样子。

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挂着耳机，坐在栏杆上，一首一首切歌。

睫毛弯弯眼睛眨啊眨

话说到嘴边怎么会转弯

你的微笑像月弯弯

气氛好浪漫需要你陪伴

睫毛弯弯眼睛眨啊眨

心动的世界变得好好玩

来玩大风吹吹什么

吹一见钟情的人

十一点刚过，手机弹出一条短信：

我出发咯你出发了吗？

她回复：

已经出发啦 待会见

斯愿在心里默默画起小地图来：从西大街到他家，骑车怎么也得要20分钟；再从他家到怀特这边……她顺着槐南路看去，虽然好像只需要沿着这条路直走，但少说也要骑15分钟。那如果他要在十一点半前先骑回家一趟再折返过来……那他得几点下课？还要算上回家放东西的工夫……她算得天旋地转，眼花缭乱地摇摇头。放弃了，不想了。待会等他过来，直接问他好了。

她一小步一小步挪到了麦当劳门口，对着商城玻璃外墙，把碎发向耳前抓了抓，又拽了拽衣服。凑近了看玻璃里映出来的自己，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半天，脸往左侧侧，又往右侧侧，比较着确认自己哪个角度更漂亮一些。在做这些的时候视线往玻璃里一瞟，柜台里的阿姨正看着她，她吓得一个激灵，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开。

刚一转身，就看到一个正伏下身子骑着车，飞快靠近的人影，她眼睛一亮。

路汀宇把车子停在麦当劳门口，从车上下来，斯愿看到他今天的打扮很是不同：上身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显得他肤色格外深。下身的宽松运动长裤下，盖着一双白色的篮球鞋，大小显得有点夸张。

“等很久了吧，几点来的？”路汀宇笑着招呼着，走上去拉开麦当劳的玻璃门，侧身让斯愿先进，自己跟在后头。

“刚到不久，差不多十分钟以前到的。”

斯愿说完瞥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十七。

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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