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当皇帝会亡国吗?》
钟谟的表情凝在脸上,甚至忘了呼吸。
李璟保持着那一抹极淡的笑意:“孤听闻卿和七郎素有交情,一同出使过北地。七郎君真如卿口中那般聪慧大义,想必对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不!没……没有,国主……国主明鉴!”
钟谟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臣真的是一心一意为社稷着想啊,别无二心!国主……国主您要相信臣!……”
李璟摆弄着手指上的玉扳指,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孤听闻你一族迁居崇安。这样吧,念你对社稷忠心耿耿,孤让你回一趟家里……可好?”
群臣皆噤若寒蝉。
“国主……国主恕罪啊!臣……臣绝无结交七殿下之意,臣还有用!臣……”
钟谟听出了其中意味,身子抖若筛糠。
李璟伸了伸脖子,揉着发酸的手指,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饶州风景不错,那儿清净。孤就命你去那里好好休息,思考一下人生吧。”
饶州。好好休息。思考人生。
短短三个词,在钟谟头顶如雷炸开。
“礼部侍郎钟谟,器轻志放、议储忤旨,擅自与宗亲勾结,图谋不轨。可贬为国子司业,后安置饶州,无诏不得擅回江宁府。”
李璟说得平静,没人注意,他握着茶杯的指节已经泛白。
钟谟面如死灰,被侍卫拖走。
经过这一番事情后,官员们都不敢说话了。
“嘉朗怎么不说话?”李璟的目光落在周钰身上。
周钰被点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慢慢走到清辉殿中央,抬头直视李璟。
“卿想立六郎,还是七郎?”
“下官……不敢妄议储君。”
“你放心说便是。”
得到了李璟的同意,周钰的声音如同春水,缓慢又澄澈:“下官不知两位殿下的德行,但臣只记得一件事。”
李璟微微皱眉。
“上元节晚宴,阿隐殿下将墨让给了七郎。德行如此,想必身边之人,也会耳濡目染。臣思忖,一个能让的皇子,日后也是一个能让的国君。”
李璟听完周钰的这番话,没有说什么,而是让他上前。
周钰愣了愣神,快步走到御座上。
李璟指了指自己坐的椅子。
“国主,这……”徐游瞪大了眼睛。
周钰也推辞道:“下官仅卑微小吏,受不得国主这般恩赐。”
李璟固执地指着御座,并往右挪了个位子。
周钰见李璟这是铁了心要让自己坐,便叹了一口气,走到座前,缓缓坐下。
一个小小的馆驿使,竟与国主同坐。
真是骇人听闻。
“孤让嘉朗和孤并肩而坐,是因为他却才对孤说了一句话。”李璟慢慢开口,“阿隐将墨,让给了七郎从善。孤一直想着,有没有哪位爱卿记得这件事,并以此事支持六郎。”他看向周钰,“他,周嘉朗,就是孤想要的那位爱卿。”
周钰端坐在上,呼吸有些不平稳。
“孤听闻江北中原……出了点事?”
短暂的沉默过后,李璟问。
“几个礼拜前传来急报,”徐铉站起身,开口道,“世宗皇帝北伐燕云,班师回国途中……驾崩。”
李璟抬起眼。
“世宗皇帝驾崩后,七岁的幼子宗训继位,由皇后符氏垂帘听政。”徐铉说,“孤儿寡母,是治国之大忌,臣思中原定会有变故。”
“徐舍人说得对。”徐游表示同意,“臣闻中原流传着一句谶言,不知是真是假。”
李璟挑了挑眉:“什么谶言?”
不等徐游答话,徐铉抬眸看向李璟,目光炯炯。
“点检作天子。”
李从嘉看着案上的一张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面的字。
点检作天子。
“阿兄……”他声音带了些颤抖,“这上面的话……是……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嘉朗亲口与我所言。”
许清脸色复杂地点点头:“估计中原要换一个新天子了。”
他只记得宋朝的开国皇帝姓赵。
点检作天子,这句谶言便与他有关。
“但……也难说,”李从嘉似是记起了什么,“世宗皇帝大行前,听闻此谶言,为了避祸,他将昔日的殿前都点检张永德调换。”
许清皱了皱眉:“换成谁了?”
“好像是……换成了一个叫赵匡胤的。”
赵匡胤。
许清的脑袋里如劈过一道闪电,瞬间亮堂起来。
没错了,宋太祖赵匡胤。
“你……确定没听错吗?”许清瞪大了眼睛。
宋太祖将黄袍加身,一步一步走向统一天下的结局。
包括隔壁立国七十余载的吴越。
包括占据天府之国的蜀地。
包括现在他站在脚下的南唐。
“阿兄,你怎么了?”见许清怔住,李从嘉轻轻推了一把他。
许清打了个寒战,闭了闭眼:“没什么,就是有些惊讶罢了。”
“父王的身子好像越来越差了。”李从嘉担忧地看他,“要不找个日子去看看?”
许清不由得一愣。
距离国主薨逝、下一任君主继位的时间,估计就在后年。
只剩下两年了。
而且,今年也快要过完了。
许清无法接受这么多的信息,觉得头一顿一顿地疼。
珠光殿外有人来传话。李从嘉走出珠光殿,看向那位内侍。
“怎么回事?”他问。
“国主让小的来传告两位殿下,”宫人双手奉上文书,语气很平静,“国主册封六郎君李从嘉为吴王,以尚书令参与政事,入主东宫。”
册立吴王,尚书令,入主东宫。
李从嘉瞳孔骤缩。
许清惊愕不已,侧目看向他:“不是说……李璟会先立我或者李从善吗?他怎么立了你?!”
“我也不知道……”李从嘉脸色有点青。
接过册封文书,许清的手还在发抖。
“难道是天意如此吗?”他不敢相信这件事,心念着,“南唐储君,终归还是要落到李煜头上?……”
许清一步一步挪回了寝殿。
“阿兄……”
李从嘉一寸一寸转过身,目光投向殿内的许清。
许清扯着一抹很苦涩的笑,还是不相信。
李从嘉突然跪倒在地。
“阿兄……”他的眼睛蒙起了水光,忽然伏下身子,顿顿叩首,“救救从嘉……”
许清连忙弯腰想扶他起身,李从嘉却固执地跪着,不肯起来。许清臂上一使劲,冷不防被拽倒在地,一抬眸便对上了李从嘉赤红的眼。
对方的簪子落了地,青丝如瀑地散开。
“救救我……”
李从嘉失了仪态,攥着许清的袍角不放,许清试图掰开他的手指,对方却加了力度。
“你先……放开,你先冷静一下好不好?”见他是死了心要自己救命,许清只能好言相劝,“你听我说,阿兄也没有办法,国主册立的是你不是我,况且这么个情况我是你哥,我也命不久矣啊……”
“阿兄!”几滴眼泪划过李从嘉的脸颊,“我不想让七郎君,成为第二个大哥……”
“李从善对付的是我不是你……”
“可我就没有错吗?!”
李从嘉失了声。
“父王……在朝廷上挑明了要立我。阿兄以为,李从善不会知道这件事吗?钟谟已经被流放了!阿兄,你清醒一点!国主给的选择不是你和七郎,而是我!!”
许清被他突如其来的哭诉悚着了,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阿兄……你比我年纪大,七郎又成了被淘汰的残次品。我本就无心治国理政,继位的本应是阿兄你!之所以坐在储君这个位置上,是因为父王给大臣们的选择只有我和七郎!”
许清喉间一哽,如卡了一根刺。
他怎会不知李从嘉的痛苦?
他本是一目重瞳的悠闲六王爷,被命运推到皇位之上,自知无力回天。
既是天数,那时的李煜根本没有机会选择。
可如今?他许清,这个李煜的哥哥,好端端地坐在李煜面前。
李从嘉有选择的机会了,不是吗?
只要吩咐周钰在李璟面前力排众议,强调六郎之上尚有皇子,立六郎是埋下祸患、兄弟阋墙的举措——他李煜,不就能逃离被一杯毒酒了解余生的宿命吗?
自己是李从嘉的哥哥,是王爷。
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疯子。
更不是那个落榜五次却无可奈何的许清。
“那你说怎么办?”
李从嘉闻言,心头一震,面上却微滞。
“阿兄……能不能代替从嘉继位?”
许清对这个办法早有了底,李从嘉说出口时,他并没有太惶惑。
“我在别人眼里是个疯子。”许清咬着字强调,“我去,还不如让李从善弑了我,去坐这个位子。左右他比你和我都好。”
殿内静了一瞬,烛泪一滴一滴从柱上滑落,如此时李从嘉脸上的水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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