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诒徵见到徐琦的时候，他正静坐着处理公务。

她行了个礼，“学生见过明府。”

“坐。”他示意她坐对面的方凳，待她落座后，徐琦率先开口，“你昨日测试写的《赋税论》，本县看了。”

杨诒徵经过现世的打磨，装清澈乖学生已经修炼炉火纯青，现下面对徐琦自然做足虔诚谦逊之态。

徐琦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杨诒徵。

杨诒徵今日收饬干净利落，全然不似补试那日狼狈，顺眼多了

“你说‘蠲免失时’，这‘失时’二字，究竟失在何处？朝廷难道不知灾情急迫？”

听得徐琦这毫不客套的单刀直入，杨诒徵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杨诒徵面上不动声色，脑中却已转了几转：自己这是引起徐琦的注意了？

情报上说，徐琦喜欢提拔有才学的寒门子弟，喜欢闻劣质松烟墨味道。

杨诒徵不确定自己在徐琦眼中算不算前者。

她唯一确定的是自己身上确实有贫穷的味道，是长期浸在劣质松烟墨下形成的，淡淡的焦墨臭。

徐琦单独见她，绝非品茶闲聊。

他专程看了自己的策论，将自己找过来无非就是验证自己是不是有真才实学，要么就是从这里窥见了自己身上有什么于他利的地方。

反正策论都看过了，没必要藏着掖着。

杨诒徵迅速斟酌了言辞，答：

“大人定然知道，勘灾、申报、复核、议蠲，官府的文书需层层递进，等批复下达，少说也要两月有余。等诏书送到乡野，往往已是深冬甚至开春。”

说完，她顿了一下。

徐琦看向她，洞悉到她的踌躇，当即道，“只你我二人，你但说无妨。”

杨诒徵心想：那我可真说了啊。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这层层上报之间，各级官府为了考课政绩，难免对灾情刻意筛选修饰，上下相蒙，真正能递到那位的信息，早已大打折扣。”

“你倒是敢说。”徐琦冷哼了一声，却并未动怒。

徐琦听了这句话，自然知道杨诒徵表达的意思就是层层上报，时效这方面先不说，光是这其中官僚集团刻意筛选修饰信息的做法，就大大给管理打了折扣。

杨诒徵性子敢言敢说，才十四岁的年纪，就能一语中的点破国家内部的信息弊病，也是整个国家治理的底层信息困境。

反观自己，四十岁的年纪才能想通这些事情，他不由叹息。

徐琦继续总结道，“等到蠲免的文书下来，虽言‘已纳者折免来年’，可胥吏来年照样收，百姓只能找富户借粮，或者去找官府贷青苗，这便成了先征后免。”

“正是。”

杨诒徵点头，心里和聪明人沟通就是利落，自己甚至想倒反天罡地夸赞一声徐大人您真棒！

徐琦微微颔首，示意该她继续往下说。

杨诒徵只觉得徐琦静态的时候真的给人一种很阴狠的感觉，现在私下聊起话来，动态的徐琦倒是十分随和。

“所以说，蠲免失时比不蠲更伤人。不蠲，百姓还认命；先征后免，百姓就会觉得，朝廷既然不按时待我，我在赋税上又何必守时。

蠲免之事，贵在先期，不在后期。晋封是为了取悦君心；蠲免田赋是为了得到民心；大赦则是为了博取官心。蠲免不准时，比起朝廷说不蠲，更失人心。”

徐琦手指在案桌上悠悠点着，淡淡夸奖一番，“你这君、民、官，三心倒是总结得妙。”

杨诒徵立刻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姿态。

谈话中的空气凝滞了几瞬，徐琦问道，“你可知道本县的为官之路？”

杨诒徵故意坦然地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您目前是我们巫山县的知县大人。”

徐琦愣了下，忽然笑了笑。

气氛变得有些轻快。

徐琦只觉得这杨诒徵有时候还是有些少年心气，让人不讨厌，倒是有些纯澈。

“本县考进士，屡试不中，幸得贵人举荐，方从中书左司做起，在不惑之年担任江津县县丞，继而调任奉节县知县，两年前，本县转任巫山县知县。”

杨诒徵听得徐琦这话，知道了他仕途的起点是由主官自辟的属官，左司就是负责文书、杂务一类的低阶属官。

话毕，徐琦没有继续说话。

同时，杨诒徵确实从这段话品出来，虽说徐琦在奉节和巫山都是担任的知县，看似是平级调任，实则是贬谪。

因为县与县之间也是有区别的，比如奉节就是夔州府发展最好的县了，巫山县只能算是一个穷县，徐琦从一个富县调到穷县如何不算是贬谪。

只是从目前的信息，杨诒徵不知道徐琦是如何被贬的，她只能静观其变。

徐琦又将草卷誊录的杨诒徵的策论翻了翻，停在那句“立累进以分等差”上，指尖点了点纸面，抬头看向杨诒徵。

“你那篇策论的第三条里写的‘立累进以分等差’，你是怎么理解‘累进’二字的？”

杨诒徵略顿了一下，放下手中刚扶至唇边的茶杯，准备说话。

徐琦说了句，“不必着急，慢慢说。“

杨诒徵心想，您不提还不急，提了才生出一些忐忑。

杨诒徵顿了顿，继续说，“累进便是按家产厚薄定税。田产多的，多缴；田产少的，少缴。”

徐琦撩起眼皮，皮肉松弛的嘴角堪堪挂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可知，本县也和自己的上峰说过类似的见解，见解不合，本官才得以来当巫山县的父母官。”

杨诒徵心下一惊：！

徐琦悠悠转移话题，“那日补试，你怎么回事？”

杨诒徵面上不显，心里暗喜，生出一些隐约的期待。

她敛下心神，将宗族逼婚，自己如何死里逃生赶赴考场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徐琦私下已经大致晓得她的事情，现下提起，见她说此事时，语调平稳，没有痛哭流涕的卖惨，倒是对她的心性高看几分。

徐琦道，“按大京律例，你虽父母皆亡，但还有个叔公，所以自然归在你叔公户下，可，你若是自立‘女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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