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以后，连接教学楼和特别教室楼的连廊一向很热闹。社团活动刚开始不久，抱着乐器往音乐教室走的人、换好运动服准备去操场的人，还有三三两两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聊天的学生不断经过。千景从楼梯口出来时，手里还拿着刚从老师办公室带回来的资料。她原本已经准备往楼下走，却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久世。”

千景回头。是学生会二年级的高桥前辈，两个人谈不上熟，只是学生会工作偶尔会碰到。

“怎么了？”

高桥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停下来，反而僵了一下。

“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千景看了眼手里的资料：“什么事？”

“就是……”

他明显紧张，附近本来就有人，虽然没有谁刻意停下来围观，但一个二年级男生把最近学校里最有名的一年级女生叫住，本身就足够让路过的人多看两眼。更何况高桥那副表情实在太明显，几个原本正在自动贩卖机前说话的女生已经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高桥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千景没说话。对方像是终于把最困难的一句说出来了，后面的话反而顺畅起来。

“从之前一起处理社团宣传的事情开始，我就一直很在意你。你工作的时候很认真，而且……也和别人说的不太一样。”

千景仍然没有打断。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和我交往。”

旁边彻底安静了，连原本准备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两个一年级男生都明显放慢了脚步。

千景看着他，过了几秒才问道：“为什么？”

高桥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个问题：“什么？”

“为什么喜欢我？”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

“你说我工作认真，和别人说的不一样。”千景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还有呢？”

高桥愣住：“还有……你很漂亮。”

这次千景是真的有点想笑。不是因为高兴，只是荒唐。

“就这些？”

高桥的脸慢慢涨红：“当然不只是这些。我只是觉得跟你相处的时候——”

“我们真正单独说过的话加起来有二十句吗？”

他停住。

千景继续道：“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知道我以后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或者我平时除了学生会还在干什么吗？”

高桥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这些以后可以慢慢了解。”

“所以现在不了解。”千景把手里的资料换到另一只手，“你只是觉得我长得漂亮，工作的时候和你说过几次话，又刚好没有像传闻里那么难相处，所以就觉得自己喜欢我。”

“不是——”

“然后再凭这种程度的喜欢，来问我要不要和你交往。”她终于很轻地皱了一下眉，“你不会觉得有点太自以为是了吗？”

周围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高桥的脸彻底难看下来：“你一定要说得这么过分吗？”

“那你告诉我。”千景看着他，她的声音依旧很平，“我哪句话说错了？”

高桥张口似乎要说什么，可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千景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了。

“我不喜欢你。”这一次她说得更直接，“所以不会和你交往，还有别的事吗？”

高桥攥紧手里的书包带：“没有。”

“那我走了。”

千景没有再停留，拿着资料从他旁边走过去。经过自动贩卖机时，她甚至还能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不过直到下楼，她都没有回头。

她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对方喜欢谁，是他的自由，但既然把这种感情拿到她面前，希望她给出回应，那她当然也有资格评价这份所谓的“喜欢”到底值不值得自己认真对待。

至少刚才那种——不值得。

第二天，千景刚回到教室，就被从新闻部回来的真琴缠着问起昨天的事。高桥前辈当众告白又被拒绝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学校，尤其是千景说的那几句话，更是被人添油加醋地传了好几遍。

真琴听得目瞪口呆，觉得她拒绝人的方式实在太不留情面，千景却不这么认为。她既没有骂人，也没有故意羞辱对方，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了而已，至于高桥能不能接受，就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事了。

她原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几天后，她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

那天早晨，换鞋区和平时一样拥挤。千景刚到学校不久，周围全是正在换室内鞋的人。她把书包放到一旁，伸手去拉鞋柜门。手指探进柜门的凹槽，指腹便同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千景下意识猛地缩回手：“嘶——”

三根手指靠近指腹的位置都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其中中指最深，血几乎立刻从伤口里冒了出来。千景愣了不到一秒，立刻看向鞋柜门。凹槽内侧卡着一片很薄的刀片，横着贴在里面，位置刚好是正常伸手拉开柜门时三根手指都会擦过的地方。

千景的脸色瞬间冷下来，周围也有人发现了不对。

“久世同学？”

“流血了！”

“怎么回事？”

人声一下变得嘈杂。千景没有再碰那扇门，三根手指都火辣辣地疼，血沿着指腹往下流，很快染红了指尖。

“别碰。”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千景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人从侧面轻轻托住，她抬头。

黄濑涼太。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旁边，平时总带着笑的人，这会儿难得没什么笑意：“先别碰柜子。”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不是单纯因为男生骨架更宽，而是那种长期运动以后很明显的尺寸差。手掌宽，手指也长，握住她手腕的时候甚至还有余量。

千景抬起头，才发现两个人离得很近。黄濑正低头查看她的伤口，浅金色的头发微微垂下来，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难得认真起来。

原来这家伙不笑的时候是这样的，千景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我没准备碰。”

“那就好。”黄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伤口，“得先止血。”

他又检查了一下鞋柜内侧，表情明显沉了一点：“这个不是不小心卡进去的吧。”

“显然不是。”

黄濑抬头：“老师呢？”

旁边已经有人跑去叫了。没过多久，负责早间巡视的老师匆匆赶来，看到鞋柜里的刀片以后，表情立刻变了。千景被要求马上去保健室。黄濑直接跟了上去。

她看他：“你不用上课？”

“还有时间。”

“我自己去就行。”

“你都流血流成这样了。”黄濑指了指她的手，“而且刚才还是我最先看到的，陪你过去怎么了？”

千景没有再争，反正现在右手三根手指都伤了，拿书包确实不太方便。黄濑非常自然地把她的书包接了过去。

千景看了一眼：“你还挺自觉。”

“当然。”他拎着她的包走在旁边，“我可是很会照顾人的。”

“从黄濑嘴里说出来可信度会下降。”

“千景对我的偏见是不是太大了？”

保健室里，老师先替她冲洗了伤口。三根手指都被划伤了，其中食指和无名指比较浅，中指那一道稍微深一些。消毒时疼得很明显，千景眉头一直皱着，却没出声。

黄濑坐在旁边。平时他显然不是能安静待很久的人，今天倒难得没一直说话，一直到护士开始给三根手指重新贴好敷料，他才稍微放松下来。

“还好都没伤得太深。”

千景低头看自己的手：“嗯。”

黄濑也顺着看过去。过了几秒，他忽然说：“不过千景的手真的很好看诶。”

千景抬头：“我三根手指都在流血。”

“我知道啦。”黄濑立刻摆手，“我说的又不是伤口。”

他指了指她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千景今天指甲上是很淡的裸粉色，长度不长，只在边缘做了一点很细的银色线条。

“手指很漂亮，而且美甲也很好看。”黄濑说得十分自然，“毕竟我也有在做模特，对这种东西还挺敏感的，品味不错哦。”

千景看着他：“你现在是在搭讪？”

“当然不是。”黄濑一脸无辜，“是真心夸奖。”

“听起来很像搭讪。”

“那是因为千景对我有偏见。”

护士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下，千景懒得和他争。

伤口处理完以后，老师已经联系上了她的父母，母亲正在赶过来。黄濑这时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

“什么？”

“上次不是说了吗？”

千景看他。黄濑拿出手机。

“下次遇到就给我联系方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包好的三根手指，又看向他：“你趁人之危？”

“哪有！”黄濑立刻提高声音，“明明是千景自己答应的！”

黄濑已经把手机递过来了：“快点快点。”

“你真的很烦。”

“那就是答应了。”

最后千景还是用没受伤的左手接过手机，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加进去。黄濑满意了。

“终于。”

“至于吗？”

“当然。”他低头确认了一下名字，“久世千景。”

随后抬头：“你等下是不是还要去医院？”

“应该。”

“检查完告诉我一声。”

千景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陪你来的啊。”黄濑说得理所当然，“而且这个事情本来就挺吓人的吧。万一真的有什么问题呢？”

千景没说话。

黄濑很快又补了一句：“所以记得回消息。”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保健室的门正好在这时被推开，母亲已经到了。

千景回头：“Mommy。”

刚才还一脸嫌黄濑烦的人，语气明显一下松了下来。

母亲快步走过来，第一眼就看向她包着敷料的三根手指：“给我看看。”

“已经处理好了，校医说先去医院再看。”

母亲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黄濑，千景介绍得很简单：“同学，刚才陪我过来的。”

黄濑立刻站起来，很有礼貌地打招呼：“阿姨好，我是黄濑涼太。”

母亲点头：“谢谢你陪千景过来。”

“没事。”黄濑看了一眼千景，“千景，记得告诉我检查结果。”

医院的检查确认三根手指都没有伤到肌腱和神经，最深的伤口也不需要缝针。由于刀片来源不明，医生还是安排了必要的检查，确认了疫苗记录，并叮嘱之后按时复查。

父亲也从公司赶了过来，确认千景的伤情没有大碍后，他问起学校的处理情况。得知鞋柜已经封锁，而之前雨伞被划坏的事情也可能与这次有关，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千景同样没打算再轻易揭过这件事，她明确表示，一定要让学校查清楚这件事是谁做的。

等一家三口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快黑了。千景刚在沙发上坐下，才拿出手机查看消息，发现黄濑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给她发消息。

黄濑涼太：「千景，到医院了吗？」

黄濑涼太：「检查怎么样？」

黄濑涼太：「怎么不理我？」

黄濑涼太：「你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黄濑涼太：「还在医院吗？」

黄濑涼太：「住院了？？」

黄濑涼太：「至少回我一下啊！」

千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终于回了一句。

久世千景：「没事，在家休息。」

对面几乎秒回。

黄濑涼太：「检查都没问题？」

黄濑涼太：「伤口呢？还疼吗？」

千景：“……”

她直接把聊天设置成静音，世界终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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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父母亲自去了学校。这一次学校的态度比雨伞事件时严肃得多。鞋柜区域被重新检查，相关老师开始确认早晨进入过换鞋区的人，刀片也被保留下来。之前那把被划坏的伞重新被提起，两件事是否有关，也被列入调查范围。

高桥前辈自然也被问到了，毕竟几天前才刚刚发生过一场几乎半个年级都知道的告白和拒绝。

父母从校长室出来时，正好在走廊碰见准备去学生会的赤司。

“久世叔叔，久世阿姨。”赤司礼貌地打了招呼，随后问道，“千景的手怎么样了？伤得严重吗？”

“还好没有大碍，不过医生让她休息两天。”母亲简单说明了情况，又提到学校正在调查，之前雨伞被划坏的事情也会一起查。

赤司微微皱眉，他并不知道雨伞的事，不过没有继续追问，只说：“我放学后去看看她。”

母亲笑了笑：“她在公寓。”

“好。”

千景今天原本只想安静待一天。事实证明，不太可能。下午三点多，公寓门铃响了，负责日常打理的阿姨从玄关过去确认，很快又走回来。

“小姐，您的同学来了，有好几位。”

千景正窝在沙发上看书，闻言有些意外。她第一反应就是真琴，只有真琴能干出这种事。

“让他们进来吧。”

她放下书，起身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色针织上衣和黑色家居长裤，头发也只是随手扎了一下。算了，这是在自己家，又不是宴会。

另一边，真琴几个人从一楼登记访客信息、经过住户确认，才乘电梯上来。电梯本身需要门禁权限，到了楼层以后，外面却没有普通公寓那种一排住户门，而是一小片独立的电梯厅，再往前只有一户的玄关。

“所以……”真琴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旁边抱着课堂资料的女生迟疑地问：“这一层只有她家？”

今天一起来的除了真琴和黑子，还有两名同班同学，分别带着老师发的资料和班里同学写的慰问卡。黑子抱着整理好的课堂笔记，同样多看了一眼四周。

门打开以后，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已经等在玄关：“各位都是小姐的同学吧，请进。”

真琴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进去以后，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黑子，她刚才说‘小姐’诶。”

“是的。”

“你不觉得很夸张吗？”

黑子认真想了一下：“久世同学的话，好像也不是很意外。”

真琴沉默了。居然无法反驳。

真正走进客厅以后，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千景以前总说“公寓”。这里确实是公寓，只是和她理解里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宽敞的客厅连着整面的落地窗，家具简单，颜色干净，沙发上随意放着几个靠枕，茶几上摊着小说和数学参考书。靠窗的位置摆着瑜伽垫、弹力带，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训练用品。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干净而清冷。

真琴吸了吸鼻子：“好香。”

千景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你们是来看我还是研究我家？”

真琴立刻转头：“小千！”

看见千景出来，她下意识就想冲过去，却被千景抬起的右手拦住。

“停，别碰。”

“我知道啦！”真琴硬生生刹住，目光立刻落在她包着敷料的三根手指上，“还疼吗？”

“有一点。”

黑子也走近了一些：“医生怎么说？”

“没有伤到神经和肌腱，中指稍微深一点，其他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黑子明显松了口气。

两名同学把带来的资料和慰问卡交给千景。她用左手接过，一张张翻看，发现大多是让她好好休息、早点回学校之类的话，倒是没想到大家会特意写这些。

“替我谢谢他们。”

“大家都很担心你。”其中一名女生说，“因为听说是刀片，都吓了一跳。”

阿姨很快端来了茶、点心和水果。真琴一看见就来了精神：“小千，你家探病待遇这么好？”

千景靠在沙发上：“你到底是来看我还是来吃东西？”

“探病，但是不耽误我吃东西。”

黑子把课堂笔记放到千景面前：“久世同学，这是昨天和今天的，还有作业。”

千景低头看了一眼厚度：“这么多？”

真琴抓住机会打趣道：“你不是很喜欢学习吗？”

“我喜欢学习不代表也喜欢受伤以后补两天作业。”

千景用左手翻了几页黑子的笔记，发现内容整理得很清楚，连老师课堂上随口补充的知识点都记了下来。

“你这个比老师的板书还清楚。”

“因为老师写得有一点快，而且这是要给久世同学的，所以我认真整理过了。”

千景抬眼：“你这是在说老师字不好看？”

“我没有这么说。”

她笑了一声：“知道了，不欺负你。”

真琴拿着一块饼干，忽然想起来：“对了，学校查到了吗？”

“还没有。”

“那个高桥前辈呢？”

“学校问过了，也没有证据。”

真琴皱了皱眉：“可是时间真的很巧。”

“是很巧，但没有证据指向他。”千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再等等吧。”

真琴虽然还是觉得可疑，到底没有继续说。

这时，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千景原本没准备看，屏幕却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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