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图》
林怀瑾福至心灵,一溜烟从人群里跑出来,与笑眯眯地等在檐下的朱曜汇合。
“昨天也不潮啊,居然还有寒露,真是天助我也!”林怀瑾满心欢喜地感慨着,与朱曜一同轻快地跨过门槛,往小雷音寺外寺的大殿里躲。
“嘿嘿,哥,其实那是我干的。”朱曜小声表功道:“虽然我现在力量弱,但这点小把戏还是能做到的。”
林怀瑾瞪大了眼睛看他,压着气声问:“你现在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才刚‘醒’,暂时有点虚。维持‘存活’占用了太多力气,只能扭曲点对天机——也就是哥哥常说的世界线影响不大的东西。”
“若是影响大的,就难办了——比方说,没人在意我的眼睛,那我提前扭曲就很轻松。可要是当着一群人的面,就会得吃力……”
朱曜柔声解释了一半,突然不动了。林怀瑾忙着往白泽图里记,见他停了,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看到殿内那个大得能洗澡的铜香炉。
里面插着的线香层层叠叠,摞得几乎直插云霄。满殿飘飘袅袅都是浓郁的檀木香味,浓郁到呼吸都觉得辣嗓子。
林怀瑾呛咳了两声,跟身旁的人搭话:“这位兄台,这线香怎么插得这般密?”
那人随口答道:“嗨呀,这不明摆着的?大家都想讨金佛爷欢喜,香火越旺自然越有福气,谁都不肯认输。这会还算清闲,等赶上每月一次的欢喜宴当天,嘿,您猜怎么着?百姓为抢头香,能把门板都挤掉!”
林怀瑾心里嘀咕:神佛都喜欢香火?那剩剩——他连忙转头去看。
朱曜不吱声儿站在原地,羡慕得眼都直了。人争一口气,神争一炷香。穷猫朱曜只有林怀瑾会给他敬香,还得分早中晚三顿儿吃,一天拢共才能捞九根儿。
林怀瑾瞧见朱曜正盯着香炉,眼神好似吃不饱的流浪猫仔,看见了巨型猫罐头。
意识到哥哥在看,朱曜微红着脸,梗着脖子把头硬扭到一旁。可林怀瑾分明看到,剩剩的眼神黏在香炉上,差点拉了丝儿。
“剩剩乖,我回去也给你上香,上多多的!”林怀瑾压低声音安慰道。
朱曜连连摇头:“不行,哥!贡香多了耗灵魂,九根就够了!我不饿的,去肉铺糊弄几个铜板的鸡血鸭血就管饱。”
林怀瑾心疼得哪里肯同意,摸摸剩剩的脑袋,就掏出铜板,去问殿角肥墩墩的“香头”买线香。
这一问,把他吓了一跳。外面的线香一个铜板十根,这边一根线香就要十个铜板,还不散卖。
林怀瑾本能地想讲讲价,那香头高傲地用鼻孔瞪他:“我这可是一等一的檀木香!神佛最爱的八香之一!少拿街边喂野鬼的草壳子香来碰瓷儿!”
说得急眼,那香头呸了一声,讥讽道:“你这么有种,怎么不拿潲水去碰瓷醉香楼?”
朱曜虎耳一扣,权当没听见。林怀瑾没听说过还有这门道,忙硬着头皮要激情消费一把,想让剩剩吃口好的。被朱曜软着嗓子连哄带骗,穿过看围拢着看热闹的人群,把他拖回了佛像前。
“哥,我干巴久了,脑子不好使,以前的事儿记不太清了。”朱曜皱眉悄声道,“你帮我看看,这人你认不认识?”
林怀瑾忙仔细去看那金佛爷。隔着正殿的袅袅香火,满是宝髻的胖佛爷雕像庞大高耸,长得十分面生。林怀瑾左看右看,没瞧出寻常佛像的“宝相庄严”“慈悲为怀”,反倒看出满脸横肉来。
鼓腮帮,三角眼,污浊的黄色眼睛向外突出,目光空洞冰冷。佛像十分庞大,上半截隐在殿顶的阴影里,寻常人看不真切。宝烛的光亮只能照亮佛像下半张脸。
偏嘴角和普通佛像一样,挂着“福泽苍生”的微笑。寻常善信不敢抬头直视,在宝烛的光影绰绰中,只瞧得见嘴角,便真当它是哪位慈悲的佛爷了。
雕像手里握着把青色折扇样式的法器,前面摆着的是些素净供果,乍看上去,十分正常。可没听说哪位正主佛爷拿折扇啊?林怀瑾琢磨着,再一看对联儿——
上联:金身化劫,风火炼成无量寿
下联:宝筏渡人,湛明照彻不夜天
横批:广积福报
林怀瑾看得头皮都炸了。寻常人看不出,他还不明白吗!
湛明分明是剩剩的字号、剩剩他拿的可不正是三青折扇、这孩子本是风系、黑化后传言又增了火系、而他的残魂指向的两种神格,正是风火二系的顶级神格……
这这这!李鬼装李逵,倒反天罡!您这都跨界了!林怀瑾一个倒仰,气得鼻中喷火,在心中哇哇怪叫:我家剩剩貌美如画!你莫要挨他!
正气着,人群里挤出个秃头来,正是方才的大叔:“哎哎!你这娃儿,跑这么快作甚!累死叔叔我了!”
他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儿,这才一拍肥肚腩,重新堆出笑来:“来来,老叔我给你介绍流程,祥瑞得很哩,包你听完急着要办!”
说着,便拉着林怀瑾的衣袖,滔滔不绝起来,生怕林怀瑾这到手的鸭子再飞了。
“抽中了福签儿,本地人回家自住,外地的统一送来这里,等和尚统一做道场。一连诵经三日净身,期间会用秘制粥水。这叫‘褪凡尘’。”
说罢,百事通一指大殿后面锁着的高高后院:“便是在那边做的,寻常人不准靠近,怕污了福运。至于这粥水和经文,那可不得了!三天后,哪怕是再枯瘦的外地福签子,也能养得又白又胖!等欢喜宴抬出来时,全都满脸红晕,纷纷说见了极乐世界哩!”
林怀瑾听得右眼皮子直跳,怀疑粥里加了猛料。可一想到那日见雀儿神志清醒,兴许没喝过粥水。是当地人对这流程起了疑心吗?林怀瑾用眼四下一扫。
殿内人群熙熙攘攘,嘈杂的祈愿声被秋日蜜色的暖阳一蒸,混着寺内檀香尾调的浓甜,好似一锅甜美中带着药香的蜂蜜。嗡嗡作响的人群虔诚地念诵着经文,像是一群用魂魄酿蜜,忙着供养神佛的蜜蜂。
诚善积德,福田自开。童子接引,往生莲台……
一片嗡嗡声里,林怀瑾听见秃头道:“净了身,就是欢喜宴。魏家牵头,大户筹办,在前门广场大摆宴席。从早到晚,那是热闹非凡。关扑投壶、评书粉戏,带劲的样样都有!”
“主家免费入宴,其他恩主有‘缘’的,就能入宴沾福气。缘多的坐正席吃大宴,缘少的蹲墙角啃窝头。没缘的,嘿!趁早滚蛋!等夜里酒酣耳热,喜轿便载着老人出发,去内寺后头的千佛窟。这叫‘断尘缘’。”
林怀瑾听得直皱眉,朱曜也往他那边靠了靠。那秃头却说得尽兴,口沫横飞:“等再过三日成了佛,功德凝聚成嫩金。等和尚便刮了带给主家,只留一成功夫钱,剩下的老爷主家六四分成便是。”
说完,还一拍胸脯,自豪道:“您瞧,主家寻欢作乐,就能赚不少嫩金,不比费力干活舒坦?不少外地主家都不干别的,专程带人来走福运哩!”
林怀瑾听得脖子后面冒冷气,可信众们却颇为狂热,好些人上完香仍聚在一起,相互攀比参加“欢喜宴”的次数和座次,像一群开屏的花孔雀儿。
朱曜开口问道:“这位阿伯,请问这欢喜宴,当真有人沾了福气吗?都有哪些贵人这般有福气,我和阿兄也想瞻仰一番。”
“那可不!城里的大户,哪家不是走过福运的!以魏老爷为首,大户们筹办有功,个个都风生水起!特别是魏老爷,嗨!以前就是个小镖头,带着三五个弟兄风里来雨里去的。你瞧瞧现在,城里独一份儿!”
那秃头把魏老爷等大户们夸了又夸,言语间满是羡艳。可终究是平民出身,搞不清城中顶流们的弯弯绕绕,说不出更多内容来。
末了,又觉得自己劳苦功高,三句不离画押的事儿。直夸林怀瑾“看面相就是老实敦厚的,若是家里长辈辛劳了一辈子,子孙又没什么出人头地的,那便是积了一辈子的福,佛爷最喜欢哩!定能多出几块嫩金。”
说着,便又要扯着林怀瑾去画押,铁了心思,定要把这买卖办成了,好赚上足足几两银子的“辛苦钱”。
林怀瑾自打发现青竹会暴露自己修士的身份,便一直把剑鞘用粗布条儿缠着,这才体验了一把古代市井生活,被众人当作普通游侠看待。这会被逼急了,正琢磨要不要解开布条,就见他的好剩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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