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江城，梧桐树刚把新叶撑满。街上行人穿着薄外套，有些已经换了短袖。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槐花味，甜丝丝的，从路边的树上飘下来，落在车顶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

姜氏集团战略会议室的长桌上，摆着一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表。纸面摸上去微热，像刚出炉的烧饼，那股子热气还没散尽。

一季度经营报告的核心数据只有三行。新能源项目预拨补贴两千四百万到账。联合实验室首批样品下线，供应链成本下降百分之十四。净利润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一。

这三行字被打印在标准打印纸的正中央，字号比正文大了一号，行间距也特意拉宽了。秘书打印的时候大概也看出了门道，选的是加粗字体，墨色浓重，像是替写这份报告的人把腰杆挺了挺。

姜嫣婕坐在末位，面前摊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战略研究部实习"几个字，是她昨天去行政部领的。本子很薄，统共不到二十页，跟她在这间会议室里的身份一样薄。

有位副总推门进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秘书长，这谁？"

"战略研究部实习。"

"姓什么？"

"姜。"

副总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倒茶的小姑娘手有点抖，茶水溅了一点在杯托上。她赶紧拿抹布擦，擦了两下又觉得不对，换了张纸巾，纸巾粘在杯托上撕下来，留下一小片白色的纸屑。

会议按流程走。前两个议题没什么波澜。第一个是供应链季度评审，数据都提前看过了，走个过场。第二个是新厂区的装修进度，有人提了一句预算超了百分之八，秘书长说回头单独核，就过去了。

到第三个议题的时候，气氛才真正紧起来。

"嫣白"上市方案。营销预算报上来，八千万。

营销副总讲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这种安静是习惯性的，大家都等着姜父拍板，或者等着秘书长走流程。

姜嫣婕举了手。

"我提一个不同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有几道目光是审视的，有几道是好奇的，还有一道，坐在她斜对面，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那道目光属于法务顾问沈聿白。他今天是旁听身份，坐在靠墙的那把折叠椅上，面前连笔记本都没打开。

"预算砍到三千万。广告投放只保留两个平台，剩下的钱全部投研发和样品派发。"

营销副总皱了眉。

"姜小姐，美妆是新品牌，没有声量就没有销量。三千万打不响。"

"打不响才对。"姜嫣婕翻开手里的资料。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我们不需要打响。我们需要的是让用过的人自己去说。"

"怎么用？"

"样品十万份，铺给美妆博主和高校。好不好用，让用户投票。"

营销副总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万一用户投票结果不好看呢？"

"那说明产品不行。"她翻到下一页。"产品不行的品牌，广告打得再响也是欠债。"

"姜小姐，样品十万份，成本不低。这钱打水漂了怎么办？"

"打水漂也有响声。"姜嫣婕合上资料。"响声会告诉我们哪一款产品不行。广告打完才知道不行，那叫哑巴亏。"

会议室又安静了。这回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那种是流程性的停顿，现在这种是真正在消化。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半声，又赶紧收回去。

营销副总的耳朵红了一层。

"大小姐，道理我懂。但董事会那边怎么看？八千万砍到三千万，人家会觉得我们没魄力。"

"魄力不是花钱的魄力。"姜嫣婕看着他的眼睛，语速没变，音量没变，但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像是用尺子量过。"是敢砍预算的魄力。"

"那回报率呢？"

"等产品数据出来，董事会看到的是回报率。"姜嫣婕说。"许氏的美妆新品下个月上市，营销预算两个亿。我们可以等三个月，看他们的数据。"

"如果两个亿砸出水花呢？"

"那我把预算加回去。"姜嫣婕说。"如果砸不动，三千万就是对的。数据说话，不靠嗓门。"

营销副总没再说话。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把笔帽扣上。那个扣笔帽的动作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那是一种妥协的声音。

散会后他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给一个做渠道的老熟人打电话。电话打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一句：行，那按样品的路子走，我看看数据。

坐在主位的姜父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他手里的钢笔转了半圈，停住。会议室的规矩是他定的：开会时谁有不同意见谁说话，其余人听着。规矩立了十年，第一次被一个实习生用上。而且用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把椅子她坐了十年似的。

散会前，秘书长做流程总结，念到"战略研究部列席人员"时顿了一下。

"姜嫣婕。"

三个字念得很正式。这是这间会议室第一次正式念出她的名字。

她低头把记录本合上。前世这间会议室她来过一次，站在门口送一份签字文件。那天没人念她的名字，都叫她许太太。

许太太，多客气，又多陌生。

名字被人正正规规念出来，原来是这种感觉。不响，但是站得住。

散会后，姜父起身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

"晚上来我书房。"

"好。"

她收本子的时候瞄了一眼父亲写的那行字。笔尖压得很重：此女可为，然鹰隼初试，当予长空。

走到门口，营销副总打完电话回来，塞给她一张名片。

"大小姐，渠道那边我有现成的人。改天约个时间，我给你讲讲行里的门道。"

她接过名片。

"好啊。学费我出，请全会议室喝奶茶。"

"还有一件事。"营销副总压低了声音。"许氏那边的美妆新品，我听过一点风声。"

"什么风声？"

"配方有问题。具体什么毛病我不清楚，但业内有人在传。"

她收起笑容。

"五六成靠谱吧。"营销副总说。"你要是想确认，改天见面我细说。"

"好。奶茶我请，消息你带。"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营销副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塑料味。

许氏的美妆线，许砚辞砸了三年，光广告费就烧了上亿。如果配方真有问题，那就不只是一条新闻的事了。那是根基。根基烂了，上面盖得再漂亮也撑不住。

她把名片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同一时刻，许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另一张报表摆在顶层办公室的红木桌上。纸张凉透了，大概是打印出来之后放了太久没人动。边角微微翘起来，像是什么东西要从纸里挣脱出来。

同样是三行核心数据。西郊项目首期投入十二亿，沉淀资金占总资产百分之三十八。两笔到期短债合计五亿六，展期申请被两家银行压着没批。净利润同比下降百分之四十七。

许砚辞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盯着审计意见那一栏。

审计师姓吴，干了二十二年，头一回在意见栏里写了句直白话。

他写的是：贵公司短期流动性承压，建议董事会关注资金集中到期风险。

许砚辞把那一行看了两遍。往年老吴写的是"除下述事项外，财务报表公允"。今年换了说法。他把报表翻了个面，对着灯光看了看纸背，像是想从纸纤维的纹路里看出点别的东西来。

老吴昨晚把底稿交给助理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真出了事，这句直白话能救他半个执业资格。助理问为什么。老吴把底稿推过去，说因为到明年这话就得写进保留意见里了，趁现在还能选个体面的写法。

许砚辞闻到了纸背上的味道。这种感觉他很熟。上一次闻到这种味道是在三年前，做空那只地产股之前。那次他提前跑了，赚了两千万。

这次他跑不了。西郊是根桩，扎进了地里，拔不出来。十二亿砸下去，地基打好了，塔吊竖起来了，周围一圈围挡上印着许氏的金色徽标。现在说停，那就是十二亿的废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四十三层的落地窗，整个江城尽收眼底。江面上那些船，从上面看就像甲虫在玻璃上爬。他曾经站在这扇窗前，觉得整座城市都是他的棋盘。现在他站在这里，棋盘还是那个棋盘，但棋子不听话了。

他按了内线。

"致远，进来。"

方致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茶。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他进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从地下车库上来，电梯里就接到了内线，走得急。他看了一眼许砚辞桌上的报表，目光在净利润那一行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在许砚辞身边待了五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数字不能多看，多看一眼就会在脸上留下痕迹。

"你看看老吴这段话。"许砚辞把报表推过去。

方致远放下茶杯，弯腰看了一眼。

"短期流动性承压。许总，这话说得不轻了。"

"你替我翻译翻译。"

"字面意思。短期缺钱，债务快到期了。"

"我知道字面意思。"许砚辞靠回椅背。椅子的气动杆发出一声轻响，他听了十年，一直没修。"我问你，老吴往年写的是什么？"

"除下述事项外，财务报表公允。"

"对。"许砚辞拿起笔，在报表上画了个圈。"一个干了二十二年的审计师，忽然改了口风。你说他是给自己留后路，还是在给谁发信号？"

方致远想了想。

"两边都留了。他自己免责，同时暗示董事会该盯紧了。"

"所以他不是在帮许氏。"许砚辞把笔扔在桌上。"他是在帮他自己。"

"这年头连审计师都不替你说话了。"方致远低声说。

"替我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许砚辞淡淡地回了一句。

窗外的江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光。有一艘货船正缓缓驶过，吃水很深，船舷几乎要跟水面齐平。许砚辞盯着那艘船看了几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分红不能压。"他忽然说。

方致远愣了一下。"许总，财务总监昨天找我谈过，问我能不能把年中分红压一压。我正想跟您说这事。"

"股东那边一压，消息就传出去了。现在最怕的不是缺钱，是让人知道我们缺钱。"

"那怎么办？"

"分红照发。从短债里先拆一笔顶上。"

方致远皱了皱眉。"许总，这风险太大了。"

"我知道。"许砚辞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均匀，像在数什么东西。"但眼下还有另一件事要办。"

"什么事？"

"磐石那边查沈聿白，查得怎么样了？"

方致远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许砚辞已经问过三次了，间隔越来越短。第一次是一个月前，语气随意，像在问天气。第二次是上周，在车上问的，眼睛看着窗外。这一次，是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他问的。

"还在查，进度不快。磐石的人跟我抱怨过两次了。"

"抱怨什么？"

"说这个人的过去是空的。户籍迁入前的记录全断，没有学籍，没有案底。"

"没有父母？"许砚辞追问。

"没有直系亲属在江城。五年社保，之前一片空白。"

许砚辞放下笔，盯着方致远看了三秒。

"活人怎么会没有父母。"

"磐石猜是外地单亲家庭改迁，或者用过假身份。他们申请调原始档案，人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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