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十二年·孤军（下）

火塘里的火，快灭了。木生爷爷没急着添柴，只望着那一点红，像望着很远的一扇窗。

“上回说到，”他说，“殷禄才这支队，在孤军里头，熬了十来年。这一回，爷爷跟你们摆摆，孤军到底是怎么个孤法，怎么个打法。”

幺娃往他身边挪了挪。

——那年，木生已经从少年，长成了青年。民国三十四、三十五年，木生二十四五岁，爹老了，跑不动了，家里的脚程，大半是木生在跑。

跑脚的人，见的多。

木生跑过斑鸠沟，跑过三口塘，跑过郭家坟。有一回，他在郭家坟歇脚，碰见支队的两个队员，蹲在街边啃洋芋。衣裳破，补丁摞补丁，可腰上扎着皮带，皮带上别着家伙。两个人见木生背着背篼，还冲他笑了一下。

木生没敢多说话，只点点头。

后来他听人说，那两个队员，一个姓胡，一个姓魏，都是穷苦出身，跟了殷禄才好几年了。那姓魏的，外号叫“魏老猫”，是支队的小队长，专管郭家坟街场秩序。哪家买卖被欺，哪家被抢，他都管。管得公道，街坊都服他。

木生后来再跑郭家坟，又见过那魏老猫两回。有一回，正赶上街场上，两个外来的混混，欺负一个卖山货的老婆婆，把她的蕨菜踢翻了。魏老猫正好带人巡街，上去就把那两个混混拧住了。他不打，不骂，只叫那两人把蕨菜一根根捡起来，还给老婆婆，又当着全街的面，赔了老婆婆一块银元。那两人灰溜溜地走了。满街的人，拍手叫好。

木生看得心里亮堂。他那时候才真信了：这支队伍，不是光会打仗的。它是真把这街场，当自家的地方来护。

这就是云南支队跟别的绿林不一样的地方。他们不光打土豪，还护着这一方百姓的营生。谁要是在郭家坟的地界上欺男霸女、拦路抢劫，殷骡子先不答应。

木生爷爷说：“这就叫根据地。不是占一块地方，是把一块地方的老百姓，都拢到自己身边。老百姓向着你，你就有了根。有了根，孤军才不孤。”

木生爷爷讲起郭家坟的街场，总要咂摸两句。他说，那街场，青石板铺的路，年头久了，磨得光溜溜的。赶场的日子，卖山货的、卖盐的、卖布匹的、卖草药的，摆了一长溜。叫卖声、讨价声、小孩儿的哭闹声，掺在一起，热闹得紧。这样的热闹地方，最招眼，也最招事。殷骡子的队伍，偏就在这热闹地方扎根。白军想摸进来，不容易；土匪想混进来捣乱，也难。因为满街的人，都是支队的眼睛。

“这就叫鱼水。”木生爷爷说，“鱼离了水，活不了；水离了鱼，也是一潭死水。殷骡子是鱼，郭家坟的老百姓，是水。”

怎么拢？木生爷爷说，靠两样：一样是“打”，一样是“护”。

打，是打土豪、打贪官、打那些坑害穷人的地霸。护，是护穷人的命、护穷人的买卖、护穷人的日子。打了，穷人出了气；护了，穷人得了安。出气又得安，穷人就把队伍当自家人。

“你们不晓得，”木生爷爷说，“那几年，川滇边乱成啥样子。土匪多如牛毛，保安队跟土匪一个鼻子里出气。老百姓白天怕官，夜里怕匪。殷骡子的队伍一到，土匪绕着走，保安队不敢来。那地方的穷人，头一回睡了个踏实觉。”

这就是根据地。不是地图上画出来的，是老百姓心里，认出来的。

孤军不孤——这四个字，是木生爷爷常挂在嘴边的。

他说，殷禄才这支队伍，看着是孤的：上头没领导，下头没友军，四周都是敌人。可他们不孤。因为他们背后，站着郭家坟、站着大雪山、站着斑鸠沟的老百姓。老百姓给他们通风报信，给他们藏伤员，给他们送粮送盐。没有老百姓，这支队伍，一天都撑不下去。

木生爷爷讲到这儿，讲了一个故事。

那是民国三十二年四月里。卿方盛营围剿郭家坟，支队的人藏进了山林。有一个受伤的队员，藏在了一户山民家里。那户人家，老两口，带着个孙女。敌人来搜山，搜到门口，那老汉就一口咬定：“这屋里头，是我害伤寒的侄子，会过人，你们莫进来。”

“伤寒”两个字，比枪还管用。搜山的兵，一听是伤寒，扭头就走。那队员，就这么躲过去了。

木生爷爷说：“这跟当年红军过扎西，柏香坪那个苗族妇女，把掉队红军背回家，谎称是害伤寒的亲人，是一模一样。老百姓护红军，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木生爷爷讲到这儿，停了停，又补了一段。

他说，那老两口的孙女，当年才七八岁。搜山的兵走了之后，那受伤的队员，在她家养了半个月伤。养伤的时候，他也没闲着，教那孙女认字。认的啥字？就认“红军”两个字。那孙女后来长大了，嫁了人，又把这两个字，教给了自家的娃娃。娃娃又教娃娃。就这么，两个字，传了三代。

“你们看，”木生爷爷说，“老百姓护红军，不光是拿身子护，还拿心护。心护着，那两个字，就活下来了。”

木生爷爷讲到这儿，停了一下，说：“你们不晓得，打仗的时候，敌人怎么叫殷骡子的。筠连县长在训令里说，殷禄才这些人，‘以打富济贫为口号，图扰川边’。云南省政府主席卢汉，民国三十五年十月十八日，下命令，说殷禄才是‘济贫军’，要‘严予剿办’。四川那边，更是把殷骡子，跟川南各路的绿林头子，列在一起，说他们‘会集献血订盟，参加□□，图谋不轨’。”

“敌人怎么怕他？”幺娃问。

“怕他三点。”木生爷爷说，“一怕他打富济贫，穷人都向着他；二怕他枪法好，行踪飘忽，抓不住；三怕他背后有‘□□’，摸不透底细。”

“他们越怕，就剿得越狠。”木生爷爷把烟锅往火塘边一磕，“可越狠，穷人越恨他们，越向着殷骡子。这账，国民党算了几十年，也没算明白。”

可光靠老百姓，不够。孤军自己，也得过硬。

陈华久这人，最大的功劳，就是把一支绿林出身的队伍，带出了红军的样子。他搞了两次整训、两次整编。整训，是整思想；整编，是整编制。思想一正，编制一清，队伍就有了筋骨。

木生爷爷讲陈华久，讲得细。他说，这陈华久，外头人叫他“陈二排”。为啥叫二排？因为他最初来，是当排长的。人高高瘦瘦，戴副眼镜，说起话来，斯斯文文的。可这斯文人，骨头硬。他带的队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条一条，钉进人心里。谁犯了，不问情面。

“绿林出身的队伍，”木生爷爷说，“最难改的，是那身匪气。抢惯了，拿惯了，见了东西，手就痒。陈二排来了之后，头一条，就立规矩：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谁拿了，当众开。”

“真开？”幺娃问。

“真开。”木生爷爷说，“有一回，一个队员，偷拿了老百姓家的一只鸡。陈二排知道了，把全队集合起来，当着老百姓的面，让那队员把鸡还回去，赔了钱，还关了三天。打那以后，再没人敢乱拿。”

他还教识字。

支队里，十个有九个是睁眼瞎。陈华久就办识字班，教战士认字。认什么字？先认“穷”字，再认“翻身”二字，再认“红军”二字。认了字，战士才晓得，自己拿枪，是为了啥。

“一个睁眼瞎，你给他一条枪，他只会拼命。”陈华久说，“你教他认了字，认了理，他就晓得，这条枪，是为谁拿的。这样的人，才靠得住。”

木生爷爷说，陈二排这话，是真理。

那年月，多少人投队伍，是冲着一口饱饭、几块银元来的。可跟着陈华久、殷禄才待上几年，人就变了。不是被逼着变，是自己想通了一个理：这世上，穷人的命，不该是这么个活法。

想通了，拿枪的手，就稳了。

木生爷爷还讲，陈华久教识字，不光是教战士，还教山里的百姓。他在郭家坟办过夜校。天黑了，点起松明，几块木板当桌子，战士们、娃娃们、后生们，挤在一处，跟着他念。念什么？先念“人”字，再念“穷人”两个字，再念“翻身”两个字。念到“翻身”，声音就大了。满屋子的松明火，照着那些脸，红红的。

“认了字的人，”木生爷爷说，“眼珠子就不一样了。他看这世道，看得透。看得透的人，你糊弄不住他。国民党为啥最怕红军办识字班？就怕这个。”

再说打法。

孤军打仗，有孤军的章法。殷禄才和陈华久，摸索出一套。木生爷爷总结成四句：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走得脱就走，走不脱就藏。

“就这二十个字。”木生爷爷说，“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是要拿命去换的。”

怎么个换法？

木生爷爷举了个例。民国三十四年七月，支队两百多人，奔袭叙永马岭乡公所，缴了十几条枪，把没收的土豪财物分给穷人。正赶上国民党的军用汽车路过，支队把车击停，缴了满满一车七九步枪子弹。

“你们想，”木生爷爷说，“一车子弹，对孤军意味着啥？那是命根子。他们敢在敌人的运输线上打军车，就是算准了，打了就走，敌人追不上。”

这样的仗，支队打了不知道多少。打乡公所、袭盐号、除地霸、劫军车，这十几年，一场接一场。有几场，爷爷往后，一回一回，单独摆给幺娃听。有一回劫军车，驾驶室里，还坐着个美国人。

“车上还坐着美国人。”木生爷爷说，“那年头，美国人在西南，是帮着运军火打内战的。殷骡子敢打，说明啥？说明他晓得，这仗，往后是要打到解放区去的。他在这儿打的每一颗子弹，都是给前线的解放军，分一份力。”

幺娃问：“殷禄才知道解放军？”

“知道。”木生爷爷说，“他跟外界断了联系，可他不瞎。风声，他听得见。他知道，抗战完了，国民党要打内战，共产党在北方，越打越强。他知道，只要他这支队伍，在敌人的后方，闹得越凶，敌人就得分出兵来对付他，就不能全调到北边去。”

“所以他是在拖敌人的后腿？”

“对喽。”木生爷爷点点头，“跟当年徐策、余泽鸿他们，拖川军的后腿，是一个理。这火种，从头到尾，干的都是同一件事——把敌人的后腿，死死拽住。”

木生听到这儿，心里亮了一下。

他一下明白，这十二年，不是白白熬的。从川南纵队，到川滇黔纵队，再到云南支队，这些留在山里的人，干的是同一桩事：主力往前走，他们往后拽。拽了十二年，把敌人的后腿，拽得死死的。等主力回过头来，天下，就该变了。

木生后来把这话，翻来覆去地想。他想起爹当年说的“一根绳”。这十二年，山里的这些人，就是一根绳。主力在前头，是绳头；他们在后头，是绳尾。绳头往前挣，绳尾往后坠。可正是这后头的坠劲，才让整根绳，不散。

“你们想想，”木生爷爷说，“国民党调了多少兵来打这支孤军？整编七十九师，加上二十四县的兵，再加上三省的联防。这些兵，要是都调到北边去，解放区得承受多大的压力？可他们调不走。为啥？因为殷骡子在。殷骡子在一天，他们就得分兵盯一天。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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