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类》
夜里,忻楠失眠,翻身坐起来,陈翊璟躺在坚硬的沙发上。
这张床不算大,年生也久了,挤在角落里,以前忻楠一个人睡,被子又薄,总是觉得冷。
“睡不着?”
“嗯。”
头疼渐渐减轻,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忻楠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还记得你当初问我,为什么面对你的接触会感到厌恶,情绪波动很大吗?”
她终于愿意亲口说出。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利益纠纷离婚了,我跟着我爸,他好赌又烟酒都沾,所以经常对我拳打脚踢。我害怕他,一看见他就控制不住心慌,再后来,形成了应激反应,只要是异性,就会生理性恐惧。”
“因为他,我开始失眠,焦虑,话少,独来独往谁都不想接触,加上家里穷,除了郑凌和他的父母,云县没有人愿意靠近我。我一直觉得,一个人挺好的,因为习惯了,所以无所谓,但是郑凌他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所以只要他没住院,总是陪在我身边,他也因此成了我在云县唯一的依靠。”
“我常常吃药,吃得瘦骨嶙峋呕吐不止,有时候浑身都在抽搐。每次犯病,我就一个人窝在角落,醒过来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晕了,就这样日复一日硬生生熬过去。”
忻楠声音越来越小:“这就是我的生活,我现在才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可悲,我不想这样,所以拼命摆脱。”
贫穷,真的太痛苦了,即便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苟活。
她过去的十七年,活在阴影里。
孤立、谩骂、殴打,恶意铺天盖地将她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学校里,她是人人喊打的晦气贱货,不合群的怪胎。她独自坐在班级最后一排,垃圾桶旁边,被隔绝在学生们的社交范围外,云县关于她的谣言遍地都是,无一不是恶意满满。
父亲去世前,她在暴力中度过,去世后,忻牧贞也鲜少给予关爱,只是因为她还留在这里,只是因为她是父亲的妹妹。
但至少,她还有个亲人,忻楠常常想,至少忻牧贞还养着她,她有家可归。
她沾上烟,因为需要一个途径减轻痛苦,夜里吃药也无法缓解失眠,她就开始整宿整宿地抽,也因此有了烟瘾。
县里的好学生和坏学生各成一派,她是两派皆不待见的特殊角色。她少数几个不算亲密的朋友,都是没有上学的闲散人士,搞乐队的,自己打工赚钱的,能聊上几句,可从来没有一个真正走进她心里。
所以忻楠不相信爱,也不奢求亲密关系,她只信自己,她只想带着郑凌逃离云县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满身泥泞的她,也值得被爱吗?
说完,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血淋淋的伤疤被自己亲手揭开,忻楠难受得喘不上气。
半晌,陈翊璟将忻楠拉近,他只想静静抱着她。
关于忻楠的过去,他已经从高香菇那里知晓,她的苦难他未曾经历过,所以除去陪伴,他无话可说。
只是,从他人口中得知,与忻楠主动诉说,二者的意义区别重大。
他很开心。
十指相扣,忻楠感受到掌心凸起的物件,是她织的平安符。
“陈翊璟,”她蹭了蹭他,“这件事只有你知道,我只告诉过你。”
“好。”
其实忻楠在看见陈翊璟病历单的那天,就产生了告诉他自己患病的想法,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她说不出口,就好像在主动暴露自己的弱点。
但今天见到陈翊璟的第一眼,她就再也没有防备了。
心中的刺被拔去,忻楠彻底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陈翊璟感受着女生清浅的呼吸,彻夜未眠。
第二天醒来,忻楠问陈翊璟想不想去她曾经上学的地方看看,陈翊璟拒绝了。
让忻楠感到痛苦的地方,那就不要因为他而被再次提及。
后来忻楠带陈翊璟去了别处,街道、集市、小溪、灌木丛,以及她曾经兼职过的门店。
每到一个地方,忻楠就向陈翊璟诉说在这里发生的故事,大多是她觉得有趣的。
但陈翊璟不知道,其实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忻楠都曾听到过关于自己的辱骂和谣言。
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第三天,忻楠跟着陈翊璟回到南城。
在公寓落地窗前,忻楠望着外边繁华的夜景,思绪飘散。
手机振动,她接起。
“阿甯妹子,”高香茹的声音传来,“你到家了不?”
“到了伯母。”
“那就好……你那边一切都好吧?”
“一切都好,伯母,你和伯父也多注意身体。”
两人随意聊了会儿家常,临挂前,高香茹突然放低了声音,“哎呀阿甯啊,虽然那个小伙子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还是觉得这事应该跟你说。替我谢谢他,给了我和老郑好多钱,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都不晓得该怎么办了……俺不想收的,他就把卡放俺们桌上,俺刚刚才看见,你说说,咋整嘛!你和那个小帅哥都是好人,俺不晓得你们啥关系……你们是不是在耍朋友哦?哎呀……”
忻楠咬着棒棒糖,斜靠着窗,这事如果高香茹不说,她还真是完全不知情,陈翊璟那边一点声响都没有。
又瞒她,当什么默默无闻的老好人。
挂断电话,忻楠回卧室,陈翊璟正好洗完澡,赤着上半身站在床前回头看她,指了指滴水的头发。
忻楠从浴室拿出吹风机,“坐好。”
陈翊璟乖乖坐在床边,她则跪在床上,在他身后举着吹风拨动他的发丝。
忻楠边吹边问:“为什么瞒着我给伯母钱?”
陈翊璟语气蔫坏:“钱多没地方花。”
忻楠听后将吹风机搁下,打他:“陈翊璟!”
陈翊璟笑出声,回头:“怎么了?我真心的。”
“你烦不烦。”
“我头发还没干,你想让我感冒啊。”陈翊璟无辜模样。
忻楠忿忿拿起吹风,胡乱地揉他头顶,这才低声说:“这种事你得告诉我。”
他为她又或是为她身边的人做了事,她却不知情,那这买卖也太亏了,人情和物利一样拿不到。
“陈翊璟,你犯蠢了知道吗?”
说完,屋里陷入沉默,她以为是自己的声音太小,被风声盖过去,所以没等来回应。
半晌,陈翊璟才突然开口回答。
“怕你多想,什么事都习惯性往自己身上揽。”
几十万于他而言不算什么,但忻楠知道后一定会产生心理负担,总想着偿还,明明这一切都只是他心甘情愿。
忻楠没办法心安理得接受别人带给她的好,这点让陈翊璟有点难受。
太小心翼翼,不像忻楠的本性,那只能是后天养成的,他会带着忻楠走出这个怪圈。
忻楠闻言,动作僵持了很久。
头发吹干,她俯身环住陈翊璟的脖子,整个人半挂在他身上。
“陈翊璟,”她说,“我前几天生病,现在接吻,会不会传染。”
没等人回应,她已经偏头吻住他的唇,呼吸交缠。
“传染也要亲。”
这两三天忻楠都宅在家里,她最近爱上了烘焙,把各种翻车试验品给陈翊璟吃,陈翊璟也是个异食癖,一个不留全吃了。
忻楠尽兴了,又敷着面膜去弹吉他,陈翊璟则在旁边想方设法捣乱。
忻楠靠在卫生间门边刷牙,横他:“偷拍我?”
陈翊璟举起手,表情忒贱:“光明正大。”
忻楠把面膜取下,戴上发箍洗脸,弯腰吐泡沫:“过来给我扎头发。”
陈翊璟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在一起,扎上低马尾,颠了颠:“技术怎么样?”
忻楠甩了他一脸水。
两个人黏糊了会儿,忻楠踩着拖鞋回卧室,右手拿手机随意滑动,上方弹出短信提示,忻楠点进去。
一行字,一张照片。
——送你个惊喜,假期愉快,忻楠。
忻楠心跳慢了几拍,涌现出不祥的预感,迟疑两秒,点开照片。
照片里,周喆衣衫不整,眼神空洞,拿着身份证注视镜头,背景,是她熟悉的地方,周喆的家。
忻楠瞬间怔住,大脑一片空白,刚才的温存骤然消失不见。
“陈翊璟,”她抖着嘴出声,“周喆出事了。”
陈翊璟望向她的方位:“怎么?”
忻楠勉强举起手机,顿了顿,又收回,这东西没法看,多看一眼,她就无法抑制地心疼周喆。
这样美好的女孩子,在没有她的陪伴时,经历了怎样的苦难。她拿起外套朝外走:“周喆被高利贷的人威胁了,我去找她。”
“我送你。”陈翊璟说。
忻楠坐在副驾,手指不可控地颤抖,寒风吹打在脸上令她有些发僵。
无心欣赏窗外繁华的夜景,只是不断拨打周喆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
忻楠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摁下拨通键,自动挂断,再次重复同样的动作。
陈翊璟伸出一只手安抚她:“冷静点。”
忻楠早已慌了神,死死握住手机,无助靠上车窗:“陈翊璟,我好害怕。”
她不敢多想,此刻的周喆是否还在家里,是否安全,又是否还……
“我不该留下她一个人的。”
“忻楠,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推向自己。”陈翊璟还算冷静,“消息谁发的?”
忻楠点开短信界面,没有备注,只是一串陌生的数字。
“把号码发我,我叫人去查。”陈翊璟提速。
抵达居民楼外,忻楠慌忙下车直奔周喆的住所,翻出钥匙,这东西是上次从周喆屋里离开后,宋时钰给她的。
因为着急,重复几次才得以解锁,忻楠猛地推开门,室内空荡荡的,依然冷得刺骨,没有灯,整个屋子显得极其森冷。
“周喆!”
忻楠摸索开灯,四处寻找女生的身影,客厅没人,快步走到卧室,紧闭的老旧木门被她一脚踹开,周喆果不其然在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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