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晖堂是蜀郡城中的一间药铺，新近开张，算来不过一年出头。

药铺主人莫忧是个郎中，曾在东都洛阳求学问医，学成之后回到家乡，开了这间小药铺，也兼看症治病。

世人有所不知的是，这位郎中原是一株生长在清溪边的忘忧草，数年前才刚刚修炼成人形。

大约在半年前，他误打误撞被引入了娑婆鬼市，在摘星阁中向五位家主禀白身世时，恰巧遇上了青石的剧烈颤动，莫忧因而成了鬼市众妖中的先知者。

墨禾与姜落才见了一面，就察觉出她身有不适，于是拿出封信笺，写上萱晖堂的地址与莫忧的名姓，嘱姜落去此处让这妖中医者帮忙调养一番。

然而这也就是顺势而为，莫忧在得知了青石异动后，也一直在想法子。

他总觉得，此事不是意外或自然引发，暗中应当有位主谋者，妄图引发妖界动乱。

五位家主亦认可他的说法，倒也不是轻信莫忧，而是他们的确在青石的裂痕中，发现了外力诱发的痕迹。

墨隐家族密切监视娑婆鬼市群妖，息刃以灵宠身份监察鸣鹤观，姜落则与莫忧一道，在蜀郡城中探查异常。

如此安排，将人、道、妖三界皆纳入天网，姜落和莫忧在明，墨隐家族与息刃在暗，定要将幕后主使揪出来。

墨禾让姜落来药铺的用意所在，便是让她以学徒的身份拜入萱晖堂，之后跟着莫忧到城内各处登门看病，能够深入探查城内的家家户户。

当然，墨禾寻思的是，她还能顺道给自个看看病，毕竟有个郎中在侧，还怕缺少灵丹妙药吗？

初听到这个计划，会觉得墨隐家主的考量极有必要，完全是计之深远。

姜落却蹙着眉，心里不住地嘀咕：莫名其妙，着实是莫名其妙。

就算她天生爱“多管闲事”，总不该什么怪事都缠上她吧，难道这都是泰山娘娘给予她的考验，为了让她在渡劫前多多积攒功德？

“姜娘子，你的脉虚沉弦、心悸怔忡，乃是施法过度所引发的气血亏空，故而近日总觉疲累。所谓‘气血互根，一损俱损’，此症需要卧床静养，辅之以汤药温补养荣，方得痊愈。”

莫忧给姜落把完脉，将放在她腕间的那张轻绢收起，折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归置进了身旁的小药箱里。

姜落收回思绪，望着坐在对面的莫忧，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的年纪，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眉眼低垂间波澜不惊。

莫忧的这番诊治，让姜落困惑。

“这……”姜落迟疑问道，“我乃狐妖，怎会出现凡人的病症？”

莫忧：“姜娘子可是渡劫在即？”

姜落：“不瞒您说，我确有一天雷大劫尚未渡过。”

莫忧抚着用榉木做成的药箱，沉思道：“想必正是由此而起，不同修为不同出身的大妖，所要面临的天劫各不相同。姜娘子将要经历的天雷劫，是对灵骨肉的极大考验，稍有不慎就有殒命的风险。年岁增加，风云变幻，各妖的身况也会随之移易，你不该在大劫当前之际，过分损耗法力。”

姜落心思沉沉，莫忧的话说得在理，让她不免埋怨起了自己。

无论是在奚山还是余杭，她总爱心软，头脑一热后常常做些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情。不问后果，不计得失，时至今日，种下的苦果还得由她吞下。

见姜落情绪低沉，莫忧用医者的仁心关怀她道：“我知姜娘子心善，总摆不脱俗世的纠缠。娑婆鬼市的异动，本就与你无关，却无辜被牵扯进来，想来是几位家主无计可施下想出的下下策。我既与姜娘子结缘，自不忍看你为此事烦忧，不若你在萱晖堂安心养病，帮着打打下手即可，探查的事情由我一人去做便可。”

“多谢关怀，可是我既已应承下五位家主的请求，哪里有退避躲清闲的道理。”姜落感到为难，忍不住皱起了鼻子，像个吃不到蜜糖的胡闹孩童。

“姜落，”莫忧神色严肃，“难道你不想渡劫吗？事到如今还在逞能，对你自己究竟有何好处？”

莫忧是位医者，走街串巷时也做过卖药郎。他见识过人间的百种疾恶，求他诊治的凡人或亲属，各个都哭泣着祈求上苍能够垂怜，延续病者的生命直至百年。

就连受伤的妖物，也是求生的多，等死的无。

哪知姜落空有九百年的修为，生死关头却这般执拗，到底是怕死还是不怕死？

莫忧板起脸训了姜落一顿，让她好生惊讶，愣在了原处。

第一天相识，就被个比她年轻几百岁的无忧草小郎中给训导了，真真是倒反天罡，和当初冲撞她狐狸庙和桃花树的小道士，倒像是师出同门。

心绪翻涌，姜落胸口郁结着一股闷痛，令她忍不住咳嗽出声。

姜落赶忙抽出绣帕，边捂住口唇边侧转身子，掩饰住她此刻的狼狈。

另一只手撑在桌畔，纤细的手腕扣住檀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莫忧等姜落咳过了这一阵，呈上一杯温热的清水，看她缓缓饮下，原先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这才略微放下了心。

“早同你说过，莫再逞能了。你安心在萱晖堂住下，我每日替你诊脉熬药，慢慢调养好身体。娑婆鬼市的乱摊子，如果墨隐家族解决不了，那他们也是枉为家主，合该趁早让贤才是。”

莫忧再为她满上一盏清水，放在竹编的碗垫上。

姜落低垂着眼睫，深知莫忧的话全是出自真心，她如今的身体再经不起过多的折腾，就算要为家主们分忧，也得等她休养好才行。

一时苦索后，姜落承认道：“你说得对，养好了身子才能谈镇魔和渡劫的事儿。”

“安心静养个百来天，尽量在年关前让你调养好身子，到时欢欢喜喜地迎接新春，过个好时节。”

莫忧掰着指头算日子，每日晨午晚三顿汤药，饭食里也要加入药膳调理。

“我先开个药方，抓好药材去东厨熬药。铺子你替我看着，不是疑难杂症的你且瞧着，抓药也不算什么难事。”

莫忧颇为放心地将萱晖堂交给了姜落，拿着两包配好的药材就离了前堂。

幸而是午后，骄阳高照，秋老虎去而复返，热得大半居民不敢在此时露面。

街上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杂役，左右胡乱泼几瓢水到石板路上，徒劳地想要压灭那蒸腾的热气。货郎摇着拨浪鼓，继续走街串巷，有一声没一声地吆喝，扰人午梦。

偶尔有人快步路过萱晖堂，大多是低着头，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厚厚的桐油也挡不住这透晒的光。

姜落小口啜饮着杯中的温水，得闲打量起药铺里的陈设。

她现今坐在萱晖堂的临街店面里，入门一侧就是一方檀木小几，周围铺着几个松软草垫，是取药时供人等待小坐片刻的区域。

若是有病人来此求诊，莫忧大都是在此坐堂，耐心地为他们诊脉开方。但更多的时候，城内的富贵人家都是派个家仆前来，驾车恭请莫忧入府诊治。

往里是一宽大的木制黑漆柜台，其后就是最为醒目的一整排百子柜，每个小抽屉都是一方小药匣，抽屉上贴着写有对应药材名的红纸条。

甘草、当归、麻黄、桂枝、人参、黄芪……按照药性依次排列摆放，一看就是齐齐整整的模样。

柜台上放着捣药钵和戥子秤，还有算盘和笔墨纸砚，边角处有一盆长势喜人的兰花，细长的枝叶凌然而立，绽放的兰花瓣则娉婷如一蝶立于叶片间。

姜落凝神看着眼前这株兰草，难得没有思绪乱飘，只安静地赏花草。

她欢快地哼起了小调，右手指尖合着节奏轻点桌面，从灶间飘出淡淡的清苦味道，天地万物突然变得那般怡然。

姜落随意瞥了一眼店门口，发现门槛外立了个人，逆光看不清眉眼。

她担起掌柜的职责，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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