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色熹微到天光乍破，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清光落在晨露上，盈透着一方芥子般的小院落。

李慕绪在楠树下打坐，一整夜未眠也未进食，丝毫不见倦色或怠惰，一呼一吸张弛有度，仿佛天地在他的胸怀中也不过是咫尺之距罢了。

但在李慕绪的心中，实则始终存着一丝担忧，姜落随息刃一去，此刻还未归，不知那娑婆鬼市是怎样的地界。

可奈何鬼市只容妖物来往，凡人或是道士均不得踏入。

昨夜间，柏川在晚课后匆匆离开鸣鹤观，在山林间探寻，约莫有半个时辰。

直至晨间，李慕绪才从黎雀口中得知此事，不免心下揣测。

如此想来，柏川大抵是知晓了息刃不在黎雀身侧，而他此前来客堂中也不见姜落身影，两相一合便察觉到此间自有隐情。

因而才会在深夜离观，亲自打破了他此前给黎雀立下的规矩。

柏川心思缜密，行事自是慎重，李慕绪心下犯难，得想个法子转移他的关照，姜落行事才不至于被妨碍。

稍一犹豫，李慕绪下定决心，想拖住柏川，还是得……

“咔嗒”——

屋顶上的瓦片发出轻微的响动，李慕绪睁开双眼，骤然被一抹赤红闯入。

是姜落，她依旧是狐狸模样，嘴里衔着枝黄花赤果的荀草，两颗尖牙卡在茎上，留下两点凹坑。

窗扇没有关紧，留了个缝隙，姜落灵巧地从檐上一跃到了窗边的小几上，茸茸的蓬尾巴扫过桌上的细颈青瓷瓶。

待李慕绪起身进了屋，荀草被插进了瓶中，与原先折枝盛在其中的木芙蓉相得益彰。

姜落变回人形，疏懒地靠在榻上，捋着发尾正在沉思。

李慕绪给她端来一碗百合莲子粥，两个小碟里是荠酢和藕夹，配上一颗秋梨，最是凝神补气、养心静性的一餐晨膳。

姜落拿起羹勺，搅动着碗中的清粥，着实胃口不佳。

见她迟迟不动筷，李慕绪的担忧又加深了一重：“可是饭菜不合姜娘子胃口？不如我现在下山进城，买些你平素喜爱的吃食来，桂花糯米藕与荷花酥如何？”

听李慕绪提到她爱吃的桂花糯米藕与荷花酥，姜落不禁心中一暖：“亏得小道士你还记得我的喜好，不过还是莫要麻烦了，我正想今日午后进城一趟。”

李慕绪问：“是为了娑婆鬼市的事情？”

姜落搁下羹勺说：“娑婆鬼市的事情的确有几分棘手……”

李慕绪见她若有所思，觉出昨夜在娑婆鬼市，姜落应是知道了些麻烦的隐情。

不忍见姜落这般忧思，李慕绪便自告奋勇：“若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姜娘子尽管开口。”

“无妨，”姜落摇摇头拒绝了，“终归是妖界的事情，莫名将你牵扯进来也不好。更何况，你不也有师门任务在身，尽管去做便是了，娑婆鬼市我自有办法。”

这话说完，姜落像是要宽慰李慕绪似的，安安心心地将百合莲子粥吃完了小半碗，荠酢和藕夹也夹了几筷子。

饭饱后，捧着颗秋梨把玩，昏沉着倚在榻侧，气息平稳地入眠了。

李慕绪想将她抱到床上，睡得安稳舒服些。

刚伸出手，蓦然回想起在奚山上与姜落初见的那夜，他无心劈了她的桃花树，砸了她的狐狸庙，惹得她惊魂过度晕倒在了自己怀中。

那时便是这样，将她抱在怀中，在骤雨中躲进了碧霞元君庙。

再后来，在余杭城的醉仙阁里，姜落误饮了梅子青酒，醉意上头时，两人之间有了一番单纯的肌肤纠缠。

思及此，李慕绪素来淡漠的脸上，也显出了点羞涩，耳根子眼见着又红了，一如那日姜落策马狂奔时，嗅到她发间气息一样。

李慕绪赶忙在心底默念了几遍“男女授受不亲，男女授受不亲……”

幸得姜娘子入眠了，没看到他这副慌乱不堪的模样。

李慕绪将一张薄毯轻盖在姜落身上，收拾干净榻上的碗碟，掩上屋门去了院子里。

————

依旧是在楠树下，守着树上的一窝雏燕，也守着屋里小憩的姜落。

满室寂静，屋外虽已天光大亮，可只有几丝透到屋内。

姜落悠然醒转，她方才的确困顿得几欲入睡，但思绪过于纷繁，终归只能闭目养神，好骗过小道士的关心。

而今只留她一人独处，姜落骤然卸下心房，打算好好梳理一番这段时间的经历，总千头万绪般没个尽头……

还在余杭时，恰遇上一年一度的花神会，她承了镜妖卢璟的诺，在重阳日扮作了花神，又是聊赠花枝，又是游城赐福。也怪她一时兴起，耗费大半妖力，将假赐福变作了真赐福，虽则全了人愿，却也伤了己身。

气血亏虚一段时日都算是轻的，怕的是捱到千岁劫前夕，依然没养好身子，那该如何承受三道不留情的天雷？

事后，程珏自然是拎着姜落的耳朵不住地教训，责备她罔顾身体，胡乱行事，平日里瞧着靠谱，关键时刻行事却没个章法。连一向对她温柔以待的白芷青，也难得地露出愠色，责备她不该如此自作主张。

姜落自知理亏，只好乖乖当只缩头狐狸，任程珏和白芷青说尽其中的利害关系，一边用“嗯”“好”应答，一边委屈地寻思解救之法。

直至离开余杭城前，她也没想出个好法子来，难道还是得自认倒霉？说来也不是倒霉，是她高估了自个的妖力，没有神女之命，却妄想行使神女之能。

再就是小水鬼的改命转世，七七四十九日的例行仪式，一日不曾间断过。最后一日，李慕绪照例领着小水鬼念完了七遍亡魂转世经文，倒也未现电光火石间的剧变。

小水鬼念完最后一字，缓缓地沉入水中，在缸底睁着一双圆眼，透过新鲜的西湖水，望向陶缸口所圈出的那一点天幕。

湖水清涟荡漾，绵软的云丝忽远又忽近，在小水鬼眼前编织出一幅幅如梦似幻的画面，像是他前世今生的经历。

他被爹爹娘亲疼爱，被老乞丐收养，最后被推进西湖里当了上一任水鬼的替死鬼。

小水鬼在水中渐渐消散，像是融入了水中，这便是彻底的逝去。

名唤“阿鹄”的少年终于解脱，他行过黄泉路，渡过忘川河，饮下孟婆汤，在阎王鬼差的令下，等待轮回转世，再不会重蹈此生的命运。

至此，西湖再无水鬼踪迹，游船画舫下没了敲击木板的响动，余杭城因而不再有失足落水的替死鬼了。

但姜落不知，正是李慕绪损伤命格，才换来小水鬼投胎的机遇。

周樵朝着石砚感叹，此乃一对世间绝无仅有的痴人。

再至昨日，息刃不请自来，说是身负墨隐家族的嘱托，特来相邀姜落至黑虎庙一叙，谁知竟是一场请君入瓮的筹谋。

姜落和息刃半推半就地跟着五位家主入了娑婆鬼市，在浮生道上可谓是招摇过市，在群妖面前露脸这一遭，在蜀郡这段时日便是想清静都没了机会。

这还谈不上是最糟心的，在摘星阁中，墨夜说出了那件困扰他们颇久的难事。

说者有意，听者自然也难置身事外。

这一夜可算得上是一场“鸿门宴”，就等着姜落和息刃这两位法力深厚的大妖涉局。

娑婆鬼市，名曰“鬼市”，却见不到半分鬼魅的影子，在其中开铺子讨营生的也都是些妖，平日混迹在蜀郡城中，全然没有害人之心，妖道两界因而能够和谐共处。

然而在五百年前，娑婆鬼市初现之时，却并非如今这派平和景象。

那位蛰居西南一脉的妖神，本就是混沌所生，山川灵气让他得开灵识，但混蒙也让他被污浊侵染。

娑婆鬼市是他谈笑间随手捏就的玩物，将十方妖邪共困一境，不论人、妖、鬼、魔，只要心怀恶念，便能开启鬼市之门。

入得鬼市，百无禁忌，尽可依本心所念而行。

妖神作壁上观，乐得见世间的险恶汇聚一处，盼见这方邪境能炼制出怎样的一种蛊毒。

但妖神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很快便厌倦了这种无止境的自相屠戮，于是随性将手边的一株兰草点化成妖，同时也将其任命为鬼市的主事者，即初代家主。

妖神飘然而去，隐于西南大山深处，再未归来。

兰草本无心，默默镇守了妖市近百年，居然因恋上一位凡女而动情，为了她甘愿舍弃妖神所赐的无边法力，遽然选择去追寻那位女子的转世。

而承接法力者，乃是一只白瞳的盲目玄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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