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路逢峥》
章永平的案卷,是陆峥从杏河县回来后的第三天下午调出来的。
卷宗厚厚一摞,纸都脆了,翻的时候要小心,稍一用力就撕破一角。十七年了,牛皮纸封面上那行字还看得清:拐卖儿童案,主犯章永平,判处死刑。封皮下面压着一沓批注条,黄了,字迹有深有浅,像当年办案的人,一茬一茬地换过手。
陆峥一页一页翻过去。九个孩子的照片,九户人家的走访记录,认亲的笔录,现场勘验的记录。他翻到中间,停住了。
那是一份审讯笔录,时间是十七年前。审讯对象是负责运输的同伙,姓孙,当年判了十五年。笔录里有一段,问的是交货的流程。
问:货送到哪儿?
答:城郊市场外头。有个女的接。
问:什么样的女的?
答:矮个。隔着摊子递钱,脸没看清。有一回我多看了一眼——她数钱,一张一张,沾唾沫数。
问:你送过几回?
答:三回。头一回是市场东头那个豁口,后两回都是她收摊以后。她收摊收得慢,等人都散了才来。
陆峥把这段看了两遍。他合上卷宗,又翻开,又合上。他想起老郑说过的话:城郊旧市场,收摊位费的老头,十七年前那个摆水果摊的矮个女人,摊前老有面生的男人,来了也不买果,站一会儿就走。
他往前翻,翻到章永平本人的供述。章永平当年对审讯交代,他从不见中间人——交货、接货,都是手底下的人去。他说过一段话,陆峥看了两遍:“那个女的,我从没见过。不过我听手下的说过,她接货,从来不问孩子的来历,也不问去向。有一回我手下一个送晚了,第二天再去,那女的连摊子都收了,换了地方,再没接过那人的货。”章永平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又补了一句:“她比我们还怕被人认出来。”
陆峥把这段放下,又翻回姓孙的那页。两个说法,对上了。一个接货的人,谨慎,干净,从来不留下痕迹。十七年前警方查过她,查无此人。十七年后她坐在城西旧街,卖水果,养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儿子”。
姓孙的供出过这个接货的人。当年也查过,没查着——那女人没有户籍,没有名字,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查了两个月,搁下了。卷宗里那页,批注写着:查无此人,暂缓。
陆峥坐在桌前,把那页批注看了很久。
“暂缓。”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缓着缓着,就缓了十七年。他合上卷宗,给老郑打了个电话。
“老郑,章永平案卷宗里,那个姓孙的运输下线,供过一个城郊市场接货的女人。你还有印象吗?”
老郑那头停了一会儿:“……有。当年查过,没查着。”
“她现在的照片,去给姓孙的认一认。他还在服刑,对吧?”
“在。”老郑说,“省二监。判了十五年,减过刑,还有几年。”
“去一趟。”陆峥说,“他供出来的那个接货人,和咱们现在盯的这个卖水果的,可能是同一个人。”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安排。”
陆峥挂了电话,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窗外,天快黑了。办公室的灯还没开,屋里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
他忽然想:十七年前,那个在城郊市场里,隔着摊子数钱的女人,把一个个孩子从她手里过出去。十七年后,她坐在城西旧街的水果摊后面,把阿娃养在她眼皮底下,一养就是十七年。
他想不明白。一个接货的人,为什么要把一个孩子留在自己身边,一留十七年。
老周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黑暗里:“怎么不开灯?”
“想事。”陆峥说。
“想什么?”
“想一个人贩子,为什么要养一个孩子十七年。”
老周在他对面坐下,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也许不是养。也许是……留着。”
“留着干什么?”
“不知道。”老周说,“可能是没脱手,可能是没人要,可能是……”他没说下去。
陆峥替他说完了:“可能是她自己的。”
老周看着他:“你是说,那孩子是她的?”
“不知道。”陆峥说,“我只是想不明白。一个接货的人,手里过过那么多孩子,为什么偏偏这一个,留了十七年,还不撒手。”
老周没有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城市沉进夜里。
老郑的动作比陆峥想的快。又过了两天,他带着桂姨的近期照片,去了省二监。
会面室很窄,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隔着一道铁栏。姓孙的今年五十多,头发白了,人倒是壮实,步子很沉。他在铁栏那边坐下,看着老郑,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照片。
“这谁啊?”他问。
“你看看。”老郑说,“眼熟吗?”
姓孙的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是桂姨在摊子后头理果的样子,矮个,头发挽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他看了很久,说:“像。可我不敢认。都十七年了,我就看过那一眼。”
“你再想想。”老郑说,“她当年,是不是爱穿一件蓝底碎花的褂子?”
姓孙的愣住了。他盯着那张照片,瞳孔缩了一下:“……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她收摊的时候,会把钱装进一个蓝布兜子里。那褂子,是有碎花。”
“她个子多高?”
“矮。”姓孙的说,“到我这儿。”他比了比自己胸口,“说话有点外地口音,不是本地人。她接货的时候,从来不问货是哪来的,也不问要往哪儿去。她就数钱,一张一张,沾唾沫数。”
老郑把照片收回来,没有再说。
“警官,”姓孙的忽然问,“她……抓着了?”
老郑看了他一眼:“你管这个干什么?”
姓孙的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当年那事,我认。可那女的,我总觉得,她比我们都狠。我们就是送,她才是干那个的。”他没说下去。他抬头,看着老郑,说:“你们抓着她,替我问问她——她心里,有没有怕过。”
老郑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收起照片,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姓孙的一眼。姓孙的还坐在铁栏那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回去的路上,老郑给陆峥打了电话:“认了。虽然不能算铁证——他说‘像’,可细节对上了。褂子,碎花,蓝布兜。”
陆峥站在办公室窗前,听着,没有说话。
“这不算证据。”他说。
“不算。”老郑说,“可至少,我们知道了她当年在干什么。她不是拐孩子的。她是接孩子的。孩子从杏河县被带走,送到她手里,再由她转出去。”
“转给谁?”
“不知道。”老郑说,“姓孙的只知道接货的,不知道收货的。链子,还断着一截。”
陆峥没有说话。他挂掉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阿娃那双眼睛。那个在门边搬筐的孩子,那双像是认得他的眼睛。
他想:那个孩子,十七年前,是经过这个女人的手,被送到丰坪镇来的。然后被锁在一间屋里,锁了十七年。
他忽然又想起老周那句话:“也许是她自己的。”
他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尽快知道。
同一周,沈叙没有再踏进城西旧街一步。
他知道他不能去了。桂姨已经起了疑——她说的那句“歇完早点走”,是说给所有生人听的,也包括他。他再去,就是把阿娃往火里推。沈叙比谁都清楚,那个孩子如今唯一的安全,就是不要再有人靠近他。
他只是让线人,隔三差五,从那条巷子路过一回。
线人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不对劲。
第一回:“桂姨这两天没出摊。锁着门。屋里头有动静。”
沈叙问:“什么动静?”
“说不清。”线人说,“就是有动静。像是收拾东西,搬来搬去的。”
第二回:“她开始卖东西了。旧电视机,旧柜子,还有一台缝纫机,便宜得跟白送似的。邻居问她,她说要回老家。”
沈叙握着电话,没有接话。
“回老家?”他问。
“她这么说的。”线人说,“她说,儿子大了,带回去,老家有人照应。”
沈叙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带回去。老家有人照应。他太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了。她不是要回老家。她是要带着阿娃,从这个城市里消失。
可沈叙也知道,桂姨没有老家。老郑查过她的户籍——最早一页,是迁入丰坪镇,再往前,一片空白。她这个人,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没有来处。一个没有来处的人,忽然说要回老家,只有一种可能:她在给自己找一个去处。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去处。
第三回,是夜里。线人的电话打来,声音压得很低:“昨儿半夜,有个男的来找她。穿得板正,四十来岁,不像这片的人。在屋里待了一个钟头,走了。走的时候,桂姨送到门口,笑得很客气。”
“长什么样?”沈叙问。
“路灯底下,没看清。”线人说,“就是……板正。皮鞋,白衬衫,不像干粗活的。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沈叙放下电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要回老家。沈叙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他忽然明白阿娃那个“走”字了。那个字,不全是“我想走”。那是一个孩子,在听见风声之后,写下的另一句话——她要带我走了。
他走到书架前,把那两张纸都拿出来。“家”。“走”。他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一个是想回去的地方。一个是想离开的地方。同一个孩子,一辈子,就写了这两个字。现在,那扇门后面,那个孩子大概正抱着那只碗,等着天亮。他不知道天亮之后,等着他的是什么。
沈叙知道,他不能再等了。等桂姨带着阿娃离开这座城市,这扇门就彻底关死了。可他也知道,他手里这张纸条,不能现在交出去。警方还没站到那扇门前。阿娃还没开口。他把纸条交出去,只会被当成一个心理医生的幻觉——或者更糟,被当成那个一直在暗处递线索的人。
他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没有人说话。
“阿娃不能走。”沈叙说。
那头还是没有声音。
沈叙又说:“桂姨要带他离开。两天之内,她可能就会走。”
他说完,挂了电话,删掉通话记录,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不知道那头的人会怎么做。他只知道,如果桂姨带着阿娃走了,他就再也见不到那个孩子了。而那个孩子,这一辈子,可能就只对一个人,递出过那一张纸。
沈叙到市局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
他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刑警队的走廊里。小马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沈医生?你怎么来了?”
“路过。”沈叙说,“陆峥在吗?”
“在里头。”小马朝办公室努了努嘴,“陆队这两天胃不好,光喝稀的。你来得正好,劝劝他,别老对付。”
沈叙推门进去。陆峥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摞卷宗,手边放着一碗白粥,没动。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见沈叙,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沈叙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东西。”
“什么?”
“山药排骨汤。”沈叙说,“养胃的。”
陆峥看着那桶汤,没有说话。他端起那碗白粥,又放下,把保温桶打开,热气冒上来。他喝了一口,顿了一下:“……你自己炖的?”
“嗯。”沈叙说,“晚上睡得晚,顺手炖的。”
陆峥没再说什么。他一口一口,把那桶汤喝完了。办公室里很静,只有他喝汤的声音。小马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案子怎么样了?”沈叙问。
“卡着。”陆峥说,“还差一环。”
“哪一环?”
“孩子怎么从杏河县,到的丰坪镇。”陆峥说,“这一截,是空的。我总觉得,就差一步。”
沈叙没有接话。他坐在对面,看着陆峥。陆峥喝完汤,把桶搁下,抬头看他:“你最近,没去那片了吧?”
沈叙的心,轻轻提了一下。“哪片?”
“城西旧街。”陆峥说,“你不是有个病人,住那片?”
沈叙看着他,平静地说:“最近没去。病人……状态稳下来了。”
“稳下来就好。”陆峥说,“那片最近不太平,你少去。”
“怎么不太平?”
陆峥没有回答。他看了沈叙一眼,又移开目光:“就是……有点动静。你别卷进去就行。”
沈叙点了点头:“我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办公室外,走廊里的脚步声,人来人往。有人喊了一嗓子“老郑,电话”,又静下去。小马端着一杯水进来,放在沈叙手边,笑呵呵地说:“沈医生,你不知道,陆队这两天可遭罪了。前天出外勤,回来的时候淋了雨,晚上就开始闹胃,半夜疼醒了两回,起来就着凉水吃了两片药,又趴回去看卷宗了。”
“少说两句。”陆峥说。
小马缩了缩脖子,冲沈叙笑了笑,出去了。
“你工作室最近怎么样?”陆峥问。
“还行。”沈叙说,“就是案子不多,清闲。”
“清闲好。”陆峥说,“你那个……在城西的病人,最近还稳定?”
沈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忽然意识到,陆峥这句话,问的不是病人。是那片巷子。是他去没去过那片巷子。
“稳定。”他说,“上回跟你说的,状态稳下来了。”
陆峥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汤,又喝了一口:“这汤……真不错。回头我请你吃饭,回请你一顿。”
“记着了。”沈叙说。
“沈叙。”陆峥忽然说。
“嗯。”
“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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