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路逢峥》
老郑的电话,是第三天早上打来的。陆峥刚下火车,在出站口接起来。老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汇报,又像嘀咕:“查到了点东西,你先别急。”
“说。”“莫桂兰那本户口,最早的一页,是迁入丰坪镇。再往前,空白。”“空白?”“空白。”老郑说,“九十年代以前,乡镇派出所的底子本来就乱。她迁入丰坪镇那会儿,说是从外地嫁过来的,可夫家姓什么、娘家在哪儿,一个字都没写。我把丰坪镇周边翻了个遍,没有她的出生记录、嫁入记录、生育记录。她这个人,好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陆峥没说话。“后来我换了条道。”老郑说,“不走户口,走人。丰坪镇往南三十里,有个杏河县城郊的旧市场,八十年代就起了,现在还在。我在那边找到一个收摊位费的老头,快八十了,脑子还清楚。他说,十七年前,市场里有个摆水果摊的矮个女人,口音不像本地人,姓什么叫什么都说不清,就记得她爱穿一件蓝底碎花的褂子,人前人后,嘴都甜。”
“嘴甜?”“嘴甜。”老郑说,“老头说,有一回那女人进了一批隔夜果,烂了一半,卖不出去。市场里的人都看她笑话,等着她砸手里。结果你猜怎么着?不出三天,她那批果,全卖完了。”
“卖给谁了?”“不知道。”老郑说,“老头就说,那阵子她摊前,老有面生的男人来,站一会儿,也不买果,就走了。”陆峥站在出站口,人流从他身边过去,他握着手机,没有动。
“十七年前。”他重复了一遍,“那前后,她出现在丰坪镇。”“对。”老郑说,“傅家那孩子,也是十七年前丢的。那阵子,她正好在丰坪镇落了脚。”
“中间那几个月呢?”“查不到。”老郑说,“孩子丢之前,她还在城郊市场收着摊。孩子丢了没多久,就有人见她在丰坪镇支摊了。中间那几个月,像被人掐掉了一样。”
陆峥没有再问。他挂了电话,站在出站口,看着面前的城市。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和杏河县那天的天一样。他忽然想起傅长根。那个他还没见过面的父亲。十七年前,他在杏河县的街口摆修车摊,孩子在街口玩,一转眼的功夫,人就没了。后来他撤了摊,去城南看大门,白天看门,夜里睡门房,一睡十七年。
陆峥不知道一个人要熬多少个这样的夜,才敢让自己相信,孩子还活着。他只知道,他手里这条线索,不能断在他这儿。他忽然想:十七年前,一个卖水果的女人,在杏河县城郊摆了几年摊。那几年,傅家那孩子在这座县城里丢了。没几年,这个女人搬去了三十里外的丰坪镇,摊边多了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再后来,又多了个五六岁的娃。那娃,后来不见了。
链条是断的。中间那一环——孩子怎么从杏河县,到的丰坪镇——没有记录,没有目击者,像被人从两头一夹,掐掉了。可方向,对上了。
陆峥把手机装回兜里,拦了一辆车。“师傅,去城西旧街。”司机愣了一下:“城西旧街?那一片,路是不太好走。”“我知道。”陆峥说,“走吧。”
城西旧街,陆峥是第二次来。巷子深,岔路多,两边的房子挤着建,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阳光照不进来,越往里走越阴。街上的年轻人都出去了,走动的,多是老人和半大的孩子。
水果摊就在巷子中段,紧挨着一家修鞋摊。摊子不大,两张门板支起来,上头码着橘子、苹果、梨,还有几串蔫了的香蕉。摊子后头,蹲着一个女人。
矮个子,头发全白,挽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她正低头理果,把蔫了的往外挑,动作很利索。“大姐,橘子怎么卖?”
女人抬起头。那张脸是圆的,眉眼弯弯的,一笑,眼角全是细纹。她把手里的果掂了掂:“三块五一斤。大哥你尝尝,不甜不要钱。”
“来两斤。”“好嘞。”她称秤,手稳,嘴也不停,“大哥是这片的人?看着面生。”“路过。”陆峥说,“看个亲戚。”“哦。”她应着,把果装进塑料袋,又顺手塞了一个进去,“多给你一个,压称。”
陆峥接过袋子,没急着走。他往摊子后头扫了一眼。摊子后头是一扇门,门板关着,上头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门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正把一筐果往门里搬。他搬得很慢,一筐橘子分了两趟,像是怕搬快了,弄出什么响动。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
“阿娃,愣着干嘛?搬进去!”女人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那人没有应声。他低着头,又搬了一筐,进去了。陆峥站在摊前,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你儿子?”他问。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哎,我儿子。脑子不太好,小时候烧坏了。”“多大了?”“十八九了。”女人说,叹了口气,“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啥都得我伺候着。”
陆峥没接话。他接过果袋,道了声谢,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正好从门里出来。他低着头,绕过摊子,去搬另一筐。
就在他弯腰的时候,他飞快地抬了一下眼。那一眼,和陆峥的目光碰上了。极短。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陆峥看清了那双眼睛。
那不是一双傻子的眼睛。陆峥说不出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一个人被人养了十七年,眼睛不该是那样的。那双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认得他,又像在认他是不是那个人。
他当时没想明白。后来他坐在车里,忽然想明白了:那双眼睛,是在等人。陆峥站在原地,没有动。女人在摊子后头看着他,笑着问:“大哥,还有事?”
“没有。”陆峥说,“果子挺好。回头再来。”他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那女人喊了一声:“阿娃!把你那脏手洗洗,别蹭脏我的筐!”
没有人应声。陆峥没有回头。他走出巷口,站在路边,抽了根烟。他一边抽烟,一边把刚才看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摊子是两张门板支的,门板上的漆磨得发白,年头不短。摊上摆的果有一半蔫了,那女人理果的时候,专挑蔫的往外拣,拣出来也没扔,搁在脚边的筐里——那是留给阿娃吃的。她对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嘴角也弯,可那笑意只停在脸上,没到眼睛里。她问他“大哥是这片的人”的时候,手底下称秤的活儿没有停——她一边跟你说话,一边还在算钱。
一个摆摊的女人,嘴甜,手勤,心细。这样的人,在这片过日子,人缘不会差。可她养的那个“儿子”,十八九了,见人不敢抬头,搬一筐果要分两趟,听见她喊一声就缩一下。
这不像是母子。这像是一个人在养一只怕她的东西。陆峥把烟掐了。他想:那个半大的小伙子,十八九岁,会搬筐,会躲人,眼是亮的。不像傻。像怕。
他想起卷宗里那句批注——阿娃,户籍姓李,可丰坪镇没有姓李的这一户。他想起省厅那封匿名信:丰坪镇,水果摊,与杏河县十七年前傅姓男娃走失案有关。
链条还断着。可那头,他好像已经摸到了。陆峥把烟掐灭,上了车。他没有立刻走。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条旧街,看着那间水果摊,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如果阿娃真是被拐来的孩子,那他被锁在这扇门后,多少年了?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他不能打草惊蛇。他要回去,把这头,先钉死。
——
沈叙第四次踏进那条街,是三天以后。他本来不该来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工作室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他想过不再去。阿娃是他见过的最难开口的病人——不,他甚至不算病人,他只是那个女人的“儿子”。他每一次去,都在赌:赌那个女人还愿意维持“儿子生病了,看病的来串门”这层薄薄的体面;赌他每去一次,阿娃能多信他一分。
可他也知道,他来得越勤,那个女人就越警觉。三天前那个雨前的午后,他离开的时候,桂姨站在摊前,看他的眼神,像在称一件东西的分量。
他知道,那条街,他不能再去了。可他还是去了。因为阿娃看他的那一眼,他想了一整夜。那双眼睛里有话。那句话,他读得懂,可阿娃说不出来——阿娃这辈子,可能只敢跟一个人说,而那个人,得自己走到他面前。
沈叙到的时候,桂姨正坐在摊后择菜。看见他,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先堆起笑。她看着他,手里的活没有停,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生,你来得真勤。”
“顺路。”沈叙说。“你这路,顺得有点过了。”桂姨说,“我在这条街上摆了这些年,还没见过哪个主顾,一个月来四回的。”
沈叙没有接话。他站在摊前,等着。桂姨择完一把菜,抬头看他,笑了笑:“先生,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我是心理医生。”沈叙说。
“心理医生。”桂姨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我听说,你们这行,看人看得准。你说,我家阿娃,是傻吗?”沈叙看着她。
“不傻。”他说。桂姨手里的菜,顿了一下。“他就是怕。”沈叙说,“怕得久了,就成了你们看见的样子。”桂姨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菜收进盆里,过了很久,才说:“他是我儿子。我自己生的,自己养的。他怕什么,我最清楚。”
沈叙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等着。他知道,话说到这里,要么她把他赶走,要么,她还会放他进去。桂姨没有赶他走。她低下头,把择好的菜收进盆里,忽然说了一句:“先生,你听说了没?”
“什么?”“这阵子,街上怪了。”桂姨说,语气像在拉家常,“老有生人在巷子口转悠。昨儿个还有个男的,说是看亲戚的,在我摊上买了两斤橘子。买了橘子也不走,站在那儿,东看西看的。”
沈叙的心里,动了一下。他没有接话。他知道,桂姨说的那个“看亲戚的”,八成是陆峥——或者陆峥派来的人。“你说,”桂姨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这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好看的?”
沈叙看着她,平静地说:“也许是路过,歇歇脚。”“歇脚。”桂姨重复了一遍,笑了笑,“歇脚好。歇完了,早点走,省得让人惦记。”
沈叙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那些“生人”听的。“我惦记的,就是阿娃那觉。”沈叙说,“他要是睡得好,我下回就不来了。”
桂姨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站起身,端着盆,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屋里头潮。别坐地上。”沈叙跟着她进去了。
里屋还是那间里屋。潮,暗,一股旧物的味道。阿娃坐在墙角,还是那只豁口的碗,还是那碗凉饭。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沈叙,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阿娃。”沈叙叫了一声。阿娃没有应。他把碗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像上回一样。桂姨把盆放下,又出去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摊上还有事。你看完,早点走。”
门掩上了,没有关严。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沈叙没有动。他坐在门槛上,等。阿娃低着头,戳那碗凉饭。屋里很静。墙外头,是桂姨招呼买主的声音,远远的,忽高忽低。
过了很久,阿娃忽然抬起头,看了沈叙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像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他飞快地、几乎是慌乱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沈叙手里。
是一张纸条。纸已经揉皱了,叠成很小的一块,带着体温。沈叙没有低头看。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没有动。阿娃已经又低下了头,抱着碗,扒了一口凉饭。扒得很急,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桂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先生,喝口水。”“不了。”沈叙站起来,“我走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娃。阿娃没有抬头。他只是低着头,抱着那只碗,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山。
沈叙出了屋,走过摊子。桂姨在摊后头看着他,笑着说:“先生,下回别来了。我家阿娃,用不着看。”沈叙停下脚步。“他最近睡得怎么样?”他问。
桂姨愣了一下:“……还好。”“还好就好。”沈叙说,“夜里要是惊醒,多给他留盏灯。”桂姨没有接话。沈叙走出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上了车,把车门关上,才张开手。
手心那张纸条,已经被汗浸湿了。他展开。纸上写着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却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怕写轻了,这字就传不到该到的人手里。
一个“走”字。沈叙看着这个字,很久没有动。他想起来,那天雨前的午后,阿娃趴在墙角,写了半个字,又狠狠划掉。纸都划破了。
他现在忽然明白,阿娃划掉的那半个字,大概就是这个字。他不敢写。他写了一半,又不敢写完。他怕那个字被那个女人看见,怕那个字会害死他自己。
可他最后还是写了。写在一张揉皱的纸上,贴身藏了好几天,就为了等一个人来,把这个字塞出去。“走。”沈叙把这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他不知道这个字是说给谁的。是阿娃自己想走。还是阿娃在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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