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把U盘拍在技术科桌上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拿到了。”他说。

陆峥抬起头。

“卧底账号在群里熬了九天，答题、发言、帮人答疑，今天中午，管理员给他开了群文件的权限。”老郑说，“我把他能下的，都下了。”

“多少？”

“教程十七个，记录……”老郑顿了一下，“五个。”

“什么记录？”

“就是你心里想的那个。”老郑说，“没有编号。文件名是日期。最早的一个，是两个月前。”

小马在旁边问：“那五个，你都看了？”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

“看了第一个。”他说，“后面的，我没敢看。”

技术科的小房间里，灯只开了一盏。老郑把U盘插进电脑，双击第一个文件夹。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后面跟着一个词。

“第一次。”老郑念出来。

他按下播放。

——

画面先是黑的。

过了几秒，镜头晃了晃，亮起来。像是手机立在床头柜上拍的，角度有一点歪。画面里是一间卧室，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床垫上铺着一层深色的防水布，铺得平平整整，边角都压好了，压布的人一定很细心。

床头灯亮着，暖黄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是某种很普通的地方。如果不是那层防水布，这就是任何一家民宿的深夜。

一个男人走进画面。

三十岁上下，圆脸，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件灰色针织衫。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像在拍Vlog：“好了，开始了啊。”

他走到床边坐下，侧过身，把镜头外的人牵进画面里。

是个女孩。

二十出头，瘦，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衣，袖口洗得有些发白。她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攥着男人手指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在抖。

她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旧书包。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毛绒挂件，小兔子，掉了一只耳朵。

“来，坐这儿。”男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女孩坐下来，坐得很慢，像坐下去的时候关节都在响。她没把书包放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男人看了一眼书包，笑了：“怕丢？放这儿，没人拿。”

女孩摇了摇头。她想了想，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犹豫了很久，才递过去。

“你帮我收着。”她说，“等我……完事以后，再给我。”

男人接过来，没有看，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拍了拍：“好。我帮你收着。”

女孩这才把书包放到床脚。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镜头，又低下头去。就那一眼，陆峥看清了她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普通得，像随时会在菜市场、地铁站、学校门口擦肩而过的那种。

“别怕。”男人的声音很轻，像哄小孩，“我们说好了的，先试一试。”

女孩点了点头，可肩膀还是抖的。

男人没有催她。

他张开手臂，说：“来。”

女孩犹豫了一下，慢慢地靠过去。

男人把她圈进怀里。

他抱得很稳，一只手搂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抬起来，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然后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很轻的一个吻。

像父母亲孩子，又像情人。

女孩的肩膀还在抖。他把她的头按下去，按在自己胸腹部，让她的脸贴着他的毛衣，然后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头发。

从发顶到发尾，顺着一个方向，慢慢地、反复地。

他一边摸，一边数。

“一。”

“二。”

“三。”

数到五的时候，她的嘴唇跟着动了一下，无声地念出那个数字。她也在数。

数到十，女孩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的手指松开了一点，揪着他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好一点了？”男人问。

“嗯。”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很小，“……好一点了。”

“那我们开始？”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她说：“你会一直抱着我吗？”

“会。”男人说，“我抱着你，到最后一秒。”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他的衣角，躺了下去。

——

技术科的小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男人指导女孩摆好姿势，躺平，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开。他一条一条地讲，像老师在讲课：“一会儿从这里开始，你看，我比给你看——先用手指，这里，会很快。我不会让你疼很久。”

他说着，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东西。

镜头扫过去，是一把刀。

刀没有出鞘。他握着刀鞘，用刀背贴着女孩的小臂，轻轻划了一下。她整个人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就像这样。”他说，“记住了吗？”

女孩闭着眼，点了点头。

“乖。”男人说。

他没有急着把刀放下。他握着刀，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们管这个，不叫死。”

女孩睁开眼。

“叫献。”男人说，“不是死，是给。你把自己给我，我用一辈子记住你。这世上很多人活到八十岁，也没人记得他。可你不一样。你会一直有人记着。”

女孩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她问。

“真的。”男人说。

她把眼睛闭上，像是把这句话收好了。

男人把刀放回床头柜，又坐回床边，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又落下一个吻。

“不怕。”他说，“我们还有时间。一次，两次，慢慢来。等你真的准备好了，我们再开始。”

女孩睁开眼，看着他。

“你会一直在吗？”她问。

“一直在。”

她笑了一下，很浅，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镜头外，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问了一句：“拍下来了吗？”

镜头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然后画面暗下去。

——

视频结束了。

小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小马先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他妈的。”

他说不出后半句。

老周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没吸完就摁灭了：“这算哪门子犯罪？人家自愿的。”

“自愿？”小马说，“你看她抖成那样，叫自愿？”

“她抖，可她躺下了。”老周说，“她没跑。”

“她——”小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峥一直没说话。

他盯着屏幕。画面停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帧，白色的睡衣，深色的防水布，暖黄的光。

他忽然想：这要是拍电影，这一段，能被剪成爱情片。

这个念头让他恶心。

“放一遍。”他说，“再放一遍。”

老郑看着他。

“我要再看一遍。”陆峥说。

老郑没说什么，把视频拖回开头，重新放。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陆峥盯着屏幕，一帧一帧地看。看到男人给女孩摆姿势那一段，他说：“停。”

画面停住。

“她的左手腕。”陆峥说，“放大。”

老郑把画面放大。女孩的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很旧，旧得发黑，像戴了很多年。绳结打得很规整，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编法。

“男人给她摆姿势的时候，把这根红绳从袖口底下理出来，放到一边，不让它压着。”陆峥说，“他怕弄坏它。”

老郑把视频往前倒了倒，又看了一遍那段。确实是。男人捏着那根红绳，像捏着什么贵重的物件，小心地搁在女孩手边。

“这什么意思？”老周问。

“不知道。”陆峥说，“先记下来。”

他接着看。视频放完，他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老郑说：“陆峥，你别看了。”

“这视频的元数据，查过吗？”陆峥问。

“查了。”老郑说，“处理过。时间戳改过，原始信息抹得干干净净。画面里的房间，没有特征物，窗外一片黑，什么地标都拍不到。声音，大概率也处理过。”

“那就是说，”小马说，“就算拿到的视频，也找不到人？”

“找不到。”老郑说，“除非她再出现。”

陆峥合上电脑。

“查失踪人口。”他说，“近三个月，二十岁上下，女性，报过失踪的，全部调出来。”

“工作量不小。”老周说。

“那就查。”陆峥说。

他站起身，把U盘拔下来，揣进兜里。

“视频我带走一份。”他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老郑一眼。

“这个视频，群里的人看过没有？”他问。

“看过。”老郑说，“卧底账号能进群文件，就说明这东西在群里是流通的。我看了一下发布时间——视频上传那天，群里有人聊过它。”

“怎么聊的？”

老郑沉默了一下。

“我翻到过几段。”他说，“有人说：‘第一次就配合得这么好，难得。’有人回：‘是他教得好。你看他抱她那个手势，是下过功夫的。’还有人说：‘我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一个愿意为我这样献的人。’”

小马听愣了：“他们管这叫……配合得好？”

“在他们那儿，这叫‘天分’。”老郑说，“胆子小没关系，能把自己交出去，就算有天分。”

老周把烟摁灭：“一群疯子。”

陆峥没出声。

他想起视频里，女孩把那个东西递过去时说的那句“等我完事以后再给我”。

她以为会有人替她记着。

在那些看客眼里，她只是一段“配合得好”的素材。

“还有一件事。”老郑叫住他，“文件夹里，一共五个视频。时间跨度两个月。最早一个，是两个月前；最晚一个，是上周。”

“上周？”

“上周。”老郑说。

陆峥没有说话。

——

陆峥没有回办公室。

他开着车，穿过半个城区，停在叙心工作室楼下。

二楼的灯亮着。

他上楼，敲门。门开了，沈叙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一点乱，像是刚从书桌前站起来。他看见陆峥，没有问“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只是侧身让开：“进来。”

陆峥走进去，把U盘放在茶几上。

“有一段视频。”他说，“想让你看看。”

“什么视频？”

“你看了就知道了。”

沈叙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打开电脑，把U盘插进去，点开那个文件。

陆峥坐在他旁边，没有看屏幕。

他看沈叙。

沈叙看得很安静。从头到尾，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在男人把女孩的头按在胸口那一段，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在女孩把东西递给男人那一段，他眨了一下眼。

视频放完，沈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什么想说的？”陆峥问。

“你想听什么？”沈叙反问。

“我想听你说，她是不是自愿的。”

沈叙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才说：“她是自愿的。”

陆峥看着他。

“她抖，不是因为怕。”沈叙说，“至少，不全是。”

“那是什么？”

“你注意她的手。”沈叙说，“她从坐下开始，手就在抖。可男人数到十的时候，她不抖了。”

“那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数数，是安抚的一部分。是训练好的条件反射——听到数数，就知道‘他在我身边’，于是放松下来。”沈叙说，“这不是第一次了。她和他，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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