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路逢峥》
技侦老郑把报告拍在陆峥桌上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查出来了。”他说,“那个群,不是你想的那种地方。”
“哪种?”
“脏的、乱的、乱七八糟的。”老郑说,“正好相反。”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加密软件的界面。
群名:宴。
群人数:一百四十七。
“这个群,进群要邀请,还要审核。”老郑说,“审核通过之前,你在里面什么都看不到。”
“审核什么?”
“答题。”老郑说,“进群之前,要先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来?’”
陆峥看着老郑。
老郑又说,“群公告里写着,答得好的人,才配进来。”
“谁审核?”
“不知道。”老郑说,“群主是一个匿名账号,注册信息全是假的。管理员有三个,也都是假信息。但群里的普通成员,很多是实名的——他们用真名当昵称,头像用真人照片。”
“这么招摇?”
“不是招摇。”老郑说,“是真诚。他们特别真诚。”
他顿了顿,说:“陆峥,你不知道,那个群里的人,说话有多体面。”
——
老郑给陆峥看了几段群聊记录。
确实体面。
群里没有人说脏话,没有人发乱七八糟的图。他们讨论“献”,像讨论一门手艺,或者一种仪式。
“其实我一直觉得,爱一个人,就是要让他开心。他说他喜欢那样,那我就愿意。”
“他不是强迫我,是我自己想的。我想了三个月,想得很清楚。”
“有人问我怕不怕。怕,当然怕。但我更怕他不开心。”
“我们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觉得我们疯,我们觉得他们不懂。”
有人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讲“献”的意义,引用了几句古诗,文笔居然还不错。
有人回复:“写得好。这才是真正的爱。”
还有人发:“我妈问我为什么一直不找对象。我没告诉她,我有对象了,我对象就是我自己。我把自己给他,就是一辈子。”
下面有人回:“你这话,看得我想哭。”
又有人回:“别哭。这是好事。我们终于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老郑说:“你看,他们聊得跟个读书会似的。”
“入群问答的答案呢?”陆峥问,“审什么?”
“五花八门。”老郑说,“有写小作文的,有引用歌词的,还有写诗的。但也有几个,写得很短——”
“多短?”
“就一句。”老郑说,“比如有个人的答案是:‘我怕他走。’”
陆峥没有说话。
他想起常磊那句“他们管这叫献身”。
他想起顾桥那句“他说他喜欢”。
“视频呢?”他问。
“在群文件里。”老郑说,“有教程,也有……记录。我还没看完,太多了。文件名都编了号,一集一集的,像连续剧。”
“你看过了?”
老郑沉默了一下。
“看了开头。”他说,“没看完。”
“什么内容?”
“……就是你想的那个内容。”老郑说,“不过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惨叫,没有挣扎。里面的人……都挺平静的。甚至有人,还在笑。”
陆峥看了他一会儿。
老郑把手机收回去,说:“陆峥,这个群,不是一般的小圈子。里面那套东西,是成体系的。有人教,有人学,有人……执行。像一条流水线。”
“流水线的终点是什么?”
“不知道。”老郑说,“但我总觉得,‘割一下’这种事,只是这条流水线上,最轻的一环。”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视频里……”他问,“有没有人,真的出过事?”
老郑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机收起来,过了很久,才说:“我看的那几集,没有。但我听技侦那边说,群文件里,有几集是没有编号的。没有编号,是因为没上传完,还是因为别的,没人知道。”
“查得到吗?”
“技术上行。”老郑说,“但要看你想不想查到底。”
“什么意思?”
“那些没有编号的视频,能看的人很少。”老郑说,“得是群里待了很久、审核很严的那种人。普通的群成员,根本不知道它们存在。”
——
晚上八点,沈叙工作室。
陆峥把那几段群聊记录,原样给沈叙看了。
沈叙看得很慢。
他把每一段都看完了,才放下手机。
“你有什么想法?”陆峥问。
“你想听什么?”沈叙反问。
“想听你从心理上,给我讲讲这些人。”陆峥说,“我不理解他们。我干了这么多年刑侦,杀人的见过,变态的见过。可这种——自己愿意的——我没见过。”
沈叙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才说:“他们不是想死。”
“那他们想什么?”
“想被爱。”沈叙说。
陆峥愣了一下。
“你见过的自杀者,是想结束痛苦。”沈叙说,“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是想证明——自己是值得被爱的。”
“怎么证明?”
“把自己交出去。”沈叙说,“在他们的逻辑里,‘被需要’就是‘被爱’。一个人愿意要我的身体,愿意把我的身体吃掉、收走、变成他的一部分——那就说明,他爱我。爱到想要占有我。”
陆峥看着他。
“这逻辑,听着很荒唐。”他说。
“是很荒唐。”沈叙说,“但荒唐的逻辑,一旦被人相信,就是真的。”
“那他们不怕吗?”
“怕。”沈叙说,“所以你看他们发的那些话——‘怕,当然怕。但我更怕他不开心。’他们反复强调自己‘想得很清楚’,就是在说服自己。”
“他们管那叫‘献’。”陆峥说,“不叫‘割’,不叫‘切’,叫‘献’。”
“嗯。”沈叙说,“他们当然要挑一个体面的词。”
“为什么?”
“因为词体面了,事就体面了。”沈叙说,“把‘献出身体’说成‘献’,把‘吃掉’说成‘合为一体’——他们把最原始的事,包装成最浪漫的事。这样,做的人才下得去手。”
“那被引导的人呢?”陆峥问。
“被引导的人,和自愿的人,进的不是同一扇门。”沈叙说,“自愿的人,进门之前,眼睛是亮的,说话是笃定的——他们把这件事当成一场盛大的告白,急着让全世界知道。被引导的人,进门之前,眼睛是暗的,说话是犹豫的——他们反复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会留下’。”
“确认了,就进来了?”
“嗯。”沈叙说,“他们以为自己是走进了爱情。其实他们走进的,是别人替他们挖好的、一个叫‘爱情’的坑。”
陆峥沉默了很久。
“沈叙。”他说,“你说,这些人里,会不会有人……不是自愿的?”
沈叙看着他。
“我是说,会不会有人,是被骗进来的?”陆峥说,“被‘爱’这个字骗进来的?”
沈叙没有回答。
他过了一会儿,说:“你问的这个问题,可以查。”
“怎么查?”
“入群问答。”沈叙说,“他们进群之前,要回答‘你为什么来’。真正自愿的人,答的是愿望;被引导的人,答的是恐惧。”
“恐惧?”
“嗯。”沈叙说,“比如——‘我怕他离开我。’这一句,和‘我想让他开心’,是不一样的。”
陆峥记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沈叙,你说,一个人得被逼到哪一步,才会觉得,把自己交出去,是唯一能留住一个人的办法?”
沈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窗外,夜风轻轻地吹着。
——
第二天下午,顾声又来了。
这次他进门之后,自己倒了水,自己坐下来,像是已经认了路。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沈叙也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顾声开口了。
“他叫程朗。”他说,“二十七岁。做摄影的。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沈叙问。
“一个朋友的饭局。”顾声说,“他坐我旁边。一晚上没怎么说话,快散场的时候,他忽然跟我说:‘你笑起来好看,你多笑笑。’”
“后来呢?”
“后来就在一起了。”顾声说,“他这个人,跟我正好相反。我什么都憋着,他什么都往外说。他说‘我爱你’,一天说八遍。他说他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爱一个男人,爱得正大光明。”
“他带我去见他的朋友。一桌人,他拉着我的手,挨个介绍:‘这是我男朋友,顾声。’有人愣一下,有人笑,有人鼓掌。他不在乎。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他爱我,他一点都不觉得丢人。”
顾声说到这里,声音哑了一下。
“他总说,他要证明给我看。”
“证明什么?”
“证明他是认真的。”顾声说,“他说,我老是觉得,他哪天会走。他说他要做一件事,让我再也不会这么觉得。”
沈叙看着他,没有插话。
“三个月前,有一天下午。”顾声说,“他回家,特别兴奋。他拉着我的手说:‘阿声,我找到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他没说。”顾声说,“他说:‘你不用怕了。我去给你看。我要是办成了,就回来找你。你就再也不用怕了。’”
“然后呢?”
“他收拾了一个背包。”顾声说,“就是那种,出短差背的包。他装了换洗衣服,装了他的相机,装了一本书。他站在门口,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等我回来。’”
“然后他就走了?”
“嗯。”顾声说,“走了。”
“他走后,你联系过他?”
“第一天联系过。”顾声说,“电话能打通,没人接。第二天,关机。第三天,关机。第四天,我给他单位打电话,单位说他请假了,请了一个月。”
再后来呢?
“后来,他租的房子退了。”顾声说,“房东说,是他自己打电话退的,押金都没要。他手机号注销了。他的社交账号,全部停更。”
“他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等我回来。”
沈叙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之后,你一个人住?”他问。
“嗯。”顾声说,“我们住在一起。他走了,屋里就剩我一个人。他的东西我都没收。他常穿的那件外套还挂在门边,他的牙刷还在杯子里。我每天看着那些东西,想着他明天就会回来。”
“再后来呢?”
“后来,我开始不睡觉。”顾声说,“我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看见他站在门口,冲我笑,说‘等我回来’。我睁着眼,又觉得屋里到处是他。我拉上窗帘,把门锁了。我怕我哪天一开门,看见的不是他。”
沈叙没有打断他。
“我三个月没出过门。”顾声说,“我怕他回来的时候,我不在家。”
“你报过警吗?”他问。
“报过。”顾声说,“警察说,成年人失踪,没有犯罪迹象,只能登记。他们让我回去等消息。我等到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
“你是怎么找到那张寻人启事的?”
“他有个旧账号。”顾声说,“我们刚在一起那会儿用的,后来他不用了。前几天我睡不着,就翻他的旧账号。翻着翻着,我翻到一个群——他加过一个群。”
“什么群?”
“一个加密群。”顾声说,“群名叫‘宴’。”
沈叙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停了一下。
“我进不去。”顾声说,“那个群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