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路逢峥》
凌晨六点十七分,天还没亮透。
城北老筒子楼,六层,外廊式结构,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废纸箱、积了灰的旧家具。报警的是楼下早点铺的老板娘,她凌晨四点起来和面,听见“咚”一声闷响,以为是楼上谁家往下扔东西。五点半开门倒垃圾,看见楼角水泥地上趴着一个人,血洇开一大片,才慌慌张张报了警。
死者周建国,四十一岁,住五楼。
法医初判:高坠死亡,坠落高度约十五米,符合从五楼自家阳台坠下。死亡时间约凌晨四点。
陆峥到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他站在楼下看了一眼那滩血,又仰头看了看五楼的阳台——老楼的阳台护栏只到成年人腰胯那么高,锈迹斑斑,靠墙的一截还晾着一条没收的秋裤。
他上楼。
五楼周家,防盗门虚掩着,屋里一股常年不散的烟酒味混着药味。客厅不大,茶几上摊着七八个空啤酒罐,烟灰缸里插满烟头,墙角的旧电视开着,一片雪花屏。这户人家的日子,一眼就能看出是个什么光景。
唯独阳台,干净得不像话。
护栏是锈的,但护栏表面被人擦过——陆峥蹲下去,指尖拂过栏杆上沿,指腹上一层薄灰,灰是均匀的,没有积年的油污和铁锈痂。阳台地面也扫过,角落里没有常年堆放的杂物,没有啤酒罐,没有烟头,没有蛛网。晾衣绳空着,只挂着两个衣架,在风里轻轻晃。
陆峥蹲在阳台边缘,看着楼下。
风灌上来,吹得他夹克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想起了郑三爷仓库里那片地面。那间断电两个月的仓库,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这个住着醉汉和病人的家,阳台干净得像是被人精心打理过。
一个常年酗酒、打老婆、家里连脚都插不进去的男人,什么时候开始,会擦阳台的栏杆了?
“痕迹勘查怎么说?”陆峥问。
“阳台没有第二个人进去过的痕迹。”技术员蹲在门口换鞋套,“指纹只有死者和他老婆的,脚印也是。坠落点没有踩踏、没有助推、没有拖拽,护栏锈蚀松动,符合失足条件。初步定性,意外坠楼。”
“意外。”陆峥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再说话。
他下楼的时候,警戒线外已经围了一圈人。早点铺老板娘挤在最前面,嗓门亮堂:“周建国啊?打老婆的!隔三差五就听见他家摔东西,孩子哭得跟杀猪似的。死了?死了好啊,刘桂兰可算解脱了。”
旁边有人扯她袖子,她不管:“怎么,我说错啦?这楼里谁没被他们家半夜吵醒过?报了多少次警了,哪次不是调解调解,调解完了接着打!”
陆峥没接话,站在人群外头,把这句话听进了耳朵里。
周建国的妻子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叫刘桂兰,三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右耳挂着助听器,声音很大——听不见自己说话的人,声音都大。她穿着旧毛衣,挽起袖子的手臂上,是几块新旧交叠的淤青。
她怀里抱着一件叠好的旧外套,是周建国的。
“他昨晚喝了酒。”刘桂兰说,“我不知道他几点回来的。我睡里屋,他在客厅看电视。我聋,听不见动静。”
“你聋多少年了?”陆峥问。
“七年了。”她说,“让他打的。”
一句话,屋里静下来。
陆峥翻开她的报警记录:过去九年,她报过十一次警。十一次,全部以“家庭纠纷,调解处理”收场。最近一次是去年冬天,周建国把她推下楼梯,摔断两根肋骨、左肩骨裂,是邻居报的警。派出所调解,周建国赔了五千块钱,写了保证书,人没事。
“伤情鉴定呢?”
“做过两次。”陪同的社区民警低声说,“一次轻微伤,一次鉴定机构说证据不足,没法认定家暴致伤。他打人有讲究,不打脸,专打身上看不见的地方。肋骨断了接上,骨裂养养就好。警察一上门,他就跪下来认错,比谁都诚恳。”
“保证书写过几回?”
“少说也有七八回。”
陆峥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啤酒罐底下压着一张纸,露出一角。他抽出来,是一封没有信封的信,普通A4纸,折了两折,上面只有一行字,宋体,打印:
“还记得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纸是新的,字是打印机打的。他捏着纸角翻过来,纸面上干干净净,连个指印都没有。
“这封信哪来的?”陆峥问刘桂兰。
“我不晓得。”她说,“他不让我动他的东西。”
陆峥把信装进证物袋。
里屋门口,站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瘦,眼神很直,一直看着陆峥手里的证物袋。
陆峥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爸爸昨晚在家吗?”
男孩点头。
“你听到什么没有?”
男孩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小:
“我听到他骂人。”
“然后呢?”
“然后很安静。”
陆峥心里一沉。
一个常年活在暴怒声里的孩子,“很安静”三个字,是从未有过的东西。他不敢细想那个“安静”里到底有什么,他只想到一个可能——那个男人死前那段时间,这间屋子里,安静得反常。
“你妈妈昨晚睡在哪里?”
“里屋。”男孩说,“她一直睡里屋。爸爸不让她出来。”
“你呢?”
“我睡沙发底下。”男孩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爸说我睡那里,碍不着他事。”
陆峥站起来,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问完了例行的话,陆峥要走的时候,刘桂兰忽然叫住他:“警官。”
他回头。她抱着那件旧外套,声音低下去:“他上个月,买了个新助听器给我。”
陆峥看着她。
她说:“我说他转了性。他说,以后不打我了。”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外套的领口:“我差点就信了。”
陆峥没说话。他忽然明白,那封信为什么会在周建国的茶几底下——不是周建国藏的。是那个男人死前,自己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陆峥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孩还站在里屋门口,没有哭,眼睛很直地看着他。陆峥忽然想起自己问他的那句话——“你听到什么没有?”他答“我听到他骂人。然后很安静。”
一个九岁的孩子,一整夜蜷在沙发底下,听着自己的父亲骂人,然后,听见那个声音戛然而止。
他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不说。
下午,他去了城中村。
去找老张头。郑三爷案里,第一个跟他说“死得好”的人。上次他走的时候,老张头站在巷口看了他很久,欲言又止。
这回老张头把他让进屋里。屋里光线很暗,靠墙的床上躺着老张头的老伴,中风,半身不遂,睁着眼,不说话,眼珠跟着人转。
老张头给他倒了杯水,坐下,沉默了很久,才说:
“郑三爷手上,是有人命的。”
“去年冬天,腊月,他带人来收我们这片的地。我家隔壁,住了个姓柳的姑娘,三十岁上下,带着个五岁的娃,丈夫死得早。郑三爷要她搬,她不搬。郑三爷就断了她家的水电,夜里往她门口泼油漆,白天堵着她家门骂,骂得很难听,说她一个寡妇赖着不走,是不是想勾搭人。”
“柳姑娘报了警。警察来了,郑三爷笑脸相迎,说是误会,马上解决。警察走了,他接着闹。后来有一天,柳姑娘不见了。房子空了一个多月,郑三爷把门撬开,把她家东西全扔了,房子租给了别人。”
“她人呢?”陆峥问。
“不知道。”老张头说,“有人说她带娃回娘家了,有人说她走了。我找过她,没找着。她走之前,有天夜里来找过我老伴,说她要是出了什么事,让俺们帮她看着点娃……她那娃,后来也没人再见着。”
“她报过案吗?”
“报了。派出所查过,说她没犯事,就是搬走了。成年人,失踪不满二十四小时,没人管。”
老张头又说:“柳姑娘那娃,我最后见着,是去年腊月廿三。她牵着娃,站在巷口,像是要出远门。我问她去哪,她笑了笑,说回娘家。我说那郑三爷还找你麻烦不?她没答话,只把娃往怀里拢了拢,说:张叔,您保重。”
老张头停了很久:“我后来想,她那个笑,不是回娘家的笑。她那样子,像是要把什么事,咽进肚子里,带走了。”
“你们家呢?”陆峥问。
老张头沉默了很久。
“去年开春,郑三爷要收我们这片。我不同意。他半夜带人砸我们家门,把我老伴从床上拖起来,堵在门口骂了一整夜。我老伴本来就有高血压,第二天早上人就不行了。医院说是心梗。”
“郑三爷赔了钱。”
“赔了五万。”老张头说,“五万,一条命。”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声。
陆峥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老张叔。”他忽然开口,“我在郑三爷仓库里,看见一个倒扣的相框。照片上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眉眼温柔,对着镜头笑。”
老张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是柳姑娘吧。”
“她长得好看,眉眼弯弯的,爱笑。”
陆峥没有说话。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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