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只想考进三甲》
沈知蘅那天晚上回宿舍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澡。
她把电脑打开了。
七点零八分,方珂把那张患者意见反馈递给她;七点二十一分,她换完衣服离开医院;七点四十三分坐上地铁;八点零六分进宿舍。她一路都没有再点开那张照片,可最后那句话像被人用红笔抄在了脑子里。
**根本没把病人当回事。**
八点十二分,她开始重新翻今天的记录。
十四点三十三,首次接诊。
十四点四十七,完成第一次腹部查体。
十四点五十二,向赵启明汇报。
十五点十二,心电图。
十五点三十七,第一批检查结果。
十五点四十九,第一次复评。
十六点以后急诊连续进入数名更高优先级患者。
十七点十三,赵启明再次查体、解释病情。
每一项都有时间。
有病历。
有医嘱。
有结果。
沈知蘅甚至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自己记得的对话也往下写。
——已经解释急诊不是按先来后到。
——已经解释目前生命体征相对稳定。
——已经说检查结果陆续出来以后会再次评估。
——已经明确告知如疼痛加重、呕吐、晕厥、新出现症状需随时告知。
她写到第七条,停了下来。
屏幕上密密麻麻。
看起来非常有说服力。
至少对她自己很有说服力。
如果有人现在问她:你有没有看这个病人?
当然看了。
有没有因为忙别的病人就把他忘了?
没有。
有没有认为“老人反正不急,所以随便等”?
更没有。
她甚至因为吴炳生七十四岁,问得比一般年轻患者更细。
那凭什么叫“根本没把病人当回事”?
沈知蘅盯着那行字,越看越不舒服。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有事说事”。
陈嘉树:【谁还醒着】
周沅:【现在才九点。】
陈嘉树:【对我来说已经很晚了】
罗静:【你昨天一点还在群里发短视频】
陈嘉树:【昨天的我比较年轻】
沈知蘅没回。
几秒后,陈嘉树单独艾特她。
【群主呢】
她还是没回。
陈嘉树:【今天真生气了?】
周沅:【什么事?】
群里安静了片刻。
陈嘉树大概意识到自己嘴快,没有继续说。
沈知蘅把电脑合了一半。
最后又重新打开,给方珂要求的情况说明建了个文档。
标题:
**关于吴炳生患者就诊期间沟通情况的说明。**
第一句写:
**患者于14:23左右完成分诊,14:33由本人接诊……**
写完时间,她觉得稳了一点。
像所有事情重新回到可以计算的地方。
她一直写到九点四十八。
文档一千三百多字。
事实清楚。
时间完整。
几乎每一次沟通都标出来了。
最后她看了两遍,觉得没有遗漏,才去洗澡。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一,沈知蘅醒来第一件事是又看了一遍。
删了三个形容词。
把“家属多次反复询问”改成“家属曾多次询问”。
又把一句“本人已反复解释”里的“反复”删掉。
她觉得“反复”看起来像在生气。
虽然她确实还在生气。
七点三十七,她到了急诊。
方珂已经在。
护士长的早晨通常比很多医生更早。她站在护士站里看夜班留下的东西,头发扎得利落,手边压着一张新的排班表。沈知蘅过去,把打印好的说明递给她。
“方老师。”
方珂接过来。
“写完了?”
“嗯。”
她低头开始看。
沈知蘅站在旁边。
一分钟。
两分钟。
方珂翻到第二页。
沈知蘅忍不住说:“时间我都核过,病历和系统里都有记录。”
方珂没抬头。
“嗯。”
“我昨天一共复评过两次,赵老师也看过。”
“看见了。”
“家属问为什么后来的先看,我也解释了分诊原则。”
“写了。”
沈知蘅不说话了。
方珂继续看到最后。
“挺全。”
她把两张纸重新叠好。
沈知蘅等着。
“然后呢?”方珂问。
她愣了一下。
“什么然后?”
“你还想说什么?”
沈知蘅看着她。
“我没有不管这个病人。”
“我没说你没管。”
“投诉上说——”
“投诉是家属写的。”
方珂把纸放到桌上,“你这个是情况说明。我们先把事实对清楚。”
“那我写的这些——”
“留着。”
方珂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该上班上班。晚点有空再复盘。”
沈知蘅有一点没想到。
“就这样?”
方珂终于抬头。
“不然呢?现在让你们双方来护士站辩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先干活。”
她说完,又低头去核对夜班记录。
沈知蘅站了两秒。
感觉自己昨天写到快十点的一千三百字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转身时,林夏正好端着半杯豆浆过来。
“交了?”
“嗯。”
“写了几页?”
“两页。”
林夏看她一眼。
“你还真写两页。”
“情况比较多。”
“我猜陈嘉树能写四页。”
“为什么?”
“废话多。”
沈知蘅嘴角动了一下。
林夏喝了口豆浆。
“吴炳生还在留观。”
她脚步停住。
“还在?”
“昨晚没走。后面医生看完觉得再观察一下比较稳妥。”
“现在怎么样?”
“没明显变化。夜里睡了一阵。”
沈知蘅下意识就想过去。
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林夏看见。
“怎么?”
“今天不是我管。”
“哦。”
沈知蘅沉默。
林夏也没劝她。
只说:“交班会说。”
早交班的时候,吴炳生果然被提到。
夜班医生把后续情况交代得很简单:症状没有进行性加重,夜间复评腹部体征没有明显变化,后续检查目前也没有出现需要急诊手术处置的强烈信号,仍需要结合病情和后续评估决定去向。
沈知蘅站在后面听。
听到“夜间无明显变化”,肩膀不自觉松了一点。
赵启明正在前排翻病历。
交完以后,他忽然问:“昨天谁首诊?”
沈知蘅举手。
“我。”
“今天虽然不是你管,等会儿有空去看一眼。”
“好。”
没有提投诉。
孟素秋也没有。
这反而让她更不自在。
交班散了,她原本准备直接去吴炳生那边,赵启明却先点了她名字。
“二号抢救观察位,跟我来。”
病床上是个六十三岁的女人,姓彭。
有慢性肺部疾病,昨天受凉以后开始咳嗽、喘,早晨突然觉得呼吸比平时费劲很多,被家属送来。到医院时意识清楚,但说一句完整的话需要中间停一下换气。胸前起伏快,呼吸音里能听到明显的哮鸣。
沈知蘅跟着看过初步处理后,赵启明说:“血气要做。”
她知道这项检查。
以前在技能中心练过。
也看罗静做过。
真正轮到自己的时候,脑子还是先紧了一下。
赵启明看她:“动脉血抽过真人没有?”
“没有。”
“练习呢?”
“做过。”
“那今天试一次。”
沈知蘅下意识看向病人。
彭阿姨喘得有点累,手腕放在床边,皮肤很薄,血管不像年轻人那样容易看见。
“我来?”
“我就在这儿。”
赵启明说完,看了林夏一眼。
林夏把需要的东西准备好,推到床边。
“先摸。”
沈知蘅戴好手套。
动脉采血和普通静脉抽血不一样。
最重要的不是“看见一条血管”。
是摸搏动。
她把指腹放在患者腕部,第一次只摸到自己过度专注以后产生的一点错觉。调整位置,重新找。
终于有一个清楚的搏动顶到指腹下面。
一下。
一下。
一下。
她心里跟着数了两次。
“找到了?”林夏问。
“嗯。”
“别用力压没了。”
沈知蘅松一点。
消毒。
定位。
病床上的女人看见针,问了一句:“这个疼不疼?”
沈知蘅停了一下。
“会比一般抽血更疼一点。”
彭阿姨闭眼。
“来吧。”
沈知蘅忽然想起豆豆。
骗人说不疼没有意义。
她重新低头。
进针。
手感和训练模型完全不同。
皮肤过去以后,下面每一层阻力都不完全一样。她脑子里知道应该朝着搏动最强的位置走,可针一进组织,那种刚才摸得清清楚楚的方向感突然就没有那么确定了。
没有血自动进入针筒。
她停住。
不对。
林夏没有催。
赵启明也没说话。
沈知蘅轻轻退了一点,重新判断方向。
彭阿姨皱了一下眉。
那一下皱眉很轻。
可沈知蘅看见了。
她脑子里同时冒出两个声音。
再调整一点。
也许就在旁边。
第一次都这样。
另一个声音说:
你现在其实已经没那么确定了。
她以前最讨厌这种时候。
已经做了一半。
放弃好像比失败更像失败。
“我能再调整一下吗?”她问赵启明。
赵启明没回答“能”或者“不能”。
“你现在还摸得到方向吗?”
沈知蘅用另一只手重新确认。
因为针已经进去,加上自己紧张,她判断不如开始时明确。
“没有刚才清楚。”
“那呢?”
她沉默两秒。
“我先停。”
赵启明点头。
“退。”
沈知蘅把针退出,立刻压迫穿刺点。
彭阿姨长长呼了一口气。
没抱怨。
可正因为没抱怨,她更难受。
“对不起。”沈知蘅说。
病人睁眼看她。
“没抽到?”
“没有。”
“那还得再扎?”
沈知蘅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不用。
需要这项结果就是需要。
赵启明已经转头:“罗静。”
罗静刚从另一床过来。
“嗯?”
“来一针。”
她走近,看一眼沈知蘅压着的位置。
“这边刚扎过了?”
“嗯。”
“那换一侧看看。”
罗静把东西接过去,没有表现出“让开我来”的熟练感,也没安慰沈知蘅。
只是工作。
摸搏动。
重新定位。
下针。
过程比沈知蘅快很多。
没多久,针筒里出现鲜红的血。
彭阿姨说:“这个还真比抽血疼。”
罗静:“很快。”
她做完压迫,确认好以后把样本递出去。
从头到尾没有超过太久。
沈知蘅站在旁边。
心里更堵了。
她知道罗静比自己熟。
知道这很正常。
知道第一次失败不代表什么。
这些道理她都知道。
问题是病人的手腕上现在有两个针眼。
一个是她留下的。
而且没有带回来任何结果。
“看什么?”罗静问。
沈知蘅回神。
“看你怎么进。”
“刚才没看?”
“看了。”
“那以后再做。”
罗静说得很轻松。
像失败本来就是操作的一部分。
沈知蘅没这么容易轻松。
她帮着整理东西时一直没说话。
等病人的呼吸稍微稳定一些,赵启明把她叫到旁边。
“刚才为什么停?”
“方向不确定。”
“就这个?”
“病人疼。”
赵启明看她。
“她疼,你就永远不做了?”
“不是。”
“那下次呢?”
沈知蘅想了一会儿。
“如果重新定位以后有把握,可以再尝试。如果已经找不清楚,就不要在里面一直找,叫更熟练的人。”
赵启明点头。
“你刚才停得没错。”
她抬头。
“但是我没抽到。”
“那叫没成功。”
“……”
“没成功和停错了是两回事。”
他说完,把手里的东西放回治疗车。
没有继续安慰她。
沈知蘅站在原地。
还是难受。
但那股难受从“我是不是不该做”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下一次要怎么把它做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点汗。
“临床账本开了吗?”
赵启明突然问。
沈知蘅一愣。
“你怎么知道?”
“陈嘉树嘴里有秘密吗?”
“……”
“记一条。”
“记什么?”
赵启明已经往外走。
“自己想。”
她觉得这句话非常不负责任。
可还是拿出了手机。
临床账本。
她先写:
**第一次真人动脉采血失败。**
看了一会儿。
觉得“失败”两个字特别刺眼。
没有删。
下面写:
**进针以后失去明确方向,不要在组织里盲目反复调整。重新定位;没把握就停。**
又停一下。
她想起病人皱眉。
再写:
**病人疼不是“不做”的理由,但应该让每一次尝试都有理由。**
这句写完,她自己觉得有点像书上的话。
删掉。
最后改成:
**下一针不能只是因为上一针没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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