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斐然起身从果盘里拣了个红肖梨,在掌心掂一掂,行出书房,往大门处走。
外间春日融融,自西厢耳房的那扇窗望出去,玉兰已开至极盛,花瓣翻卷如盏。乍一看,竟是满树皆白,不见片叶。
忽而,一双云头履踏过满地落花的石径。云履上头,一线极亮眼的绿闪过。
但见新绿马面裙的摆缘于紫衫底下探出,行走之间时隐时现,明晃晃的一抹,几乎要跳将出来。
视线随之抬起,是长及膝下的紫苑色立领长衫。立领之上,清绝一张面容。
花在身后,人在花前。
她走得不急,将手里托着的红果不紧不慢地举至唇边。
朱唇轻启,齿关一合,他耳畔仿佛便响起那一声清脆。
裙裾渐隐入窗后,春风即捎来玉兰花香,清雅怡人。
“吱呀——”
门轴转出轻响,董德元匆忙一抬首。
斐然“哟”的一声,打趣道:“这谁呀?”
只见祖宗倚着门框,手里拿个红艳艳的果子,正望着他笑。董德元忙不迭地躬身行礼,一连三个长揖。
斐然笑罢方道:“可受不住这么大的礼。董知县,请起吧。”
董德元一颗心悬着,只是躬腰不起,口中忐忑地道:“郡君,是这样的,那个下官……下官近日得到消息,说是郡君要与李道长结秦晋之好……”话一出口,自己先“哎唷”一声,连连摆手,“荒唐!这消息着实荒唐!定是哪个不长眼的嚼舌根,该打!该打!郡君何等身份,李道长又是方外之人,这、这怎么想也不能够的事!”言及此,突然直起腰来,掷地有声,“谣言,绝对的谣言!”
斐然听着,也不打断,含笑看着他。
董德元被看得心里发毛,额上沁了一层汗,赔笑道:“下官心中惶惑,坐立难安,思来想去,便冒昧前来与郡君求证。”笑得声音发虚,干巴巴地,“呵呵呵……郡君,这事儿是假的吧?咱不能够吧?”
斐然咬一口红梨,慢慢嚼着,道:“董知县倒是关注我的动向,消息很是灵通。”
笑容瞬间僵住,董德元整个人被雷劈似的,从头到脚木了半边:“郡君莫要与下官玩笑,下官胆子小,经不得吓的郡君!”
她歪着头,眉梢轻巧一挑:“知县大人当作不知多好,为何非要找来呢?”
此言一出,董德元心如死灰,顿觉两腿发软,挣扎着做最后一问:“下官斗胆问郡君,宫里那头可……可晓得?”
斐然淡定答道:“宫里不知。”
董德元扑通一下,直接给她跪了:“郡君饶命!郡君饶命哪!下官只是一个小小知县,担不起那么大的责任啊!”
“怎么,董知县准备告发我?”她似笑非笑。
“下官怎敢告发郡君!可可可这事若真闹到宫里,陛下问起来,下官……下官若说知道,那是隐瞒不报;若说不知道,那是失察之罪,左右都是死啊!”
斐然蹙起眉心:“死什么,晦气。”
董德元肚里泪下:“郡君,下官是真没法子了。告发郡君,下官没那个胆;不告诉陛下,下官又没那个命去担。郡君若真要下官装作不知,那便是在下官脖子上悬一把刀。郡君不如给下官指条明路,下官感激不尽!”
斐然和颜悦色道:“知县大人只当什么都不知,之后我自会处理妥当,绝不牵连你。大人若是答应,我记大人一个人情,若是不答应……”她叹一声,面上做出几分惋惜,“董知县你呀,早就上了船了,俗话说得好,上船容易,下船难哪。”
她是来克他的……她绝对是来克他的……董德元脸色煞白,颓唐地往后一瘫。
“哎呀,小事儿。”斐然上前一步,“瞧把你吓的,死不了,也丢不了官,知县大人何必如此?起来,这像个什么样子,等会儿有人经过,该瞧见了。”
董德元只得一手撑地,一手扶着膝盖,艰难爬起。
斐然继而笑眯眯地问:“董知县有几套官服啊?”
董德元有气无力:“下官有朝服一套,祭服一套,公服与常服按季节各有三套。”
上下打量着他,斐然叹息道:“董知县就是矮了些。”
董德元闻言,不明所以。
末了,她又摆摆手:“罢了,也行吧,今日回去把那套春秋常服好好洗洗,过两日送过来。”
“啊?”
“我说,”斐然好声好气地重复一遍,“你今日回去,把那套春秋常服好好洗洗,过两日送过来。听明白了?”
董德元仍旧木愣愣的,可想着想着,忽然就转过弯来了。
新郎吉服,新郎吉服啊!
本朝许庶人婚娶假九品服,是以有“公服乘马,簪花披红”之说。新郎吉服除量身定做外,还可赁“官服”穿。当然并非真官服,而是民间仿的。所以郡君要他的官服,是要拿去给李道长当吉服啊!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拉吗!
斐然见他怕得不行,出言宽慰:“董知县,这官服上又没绣你的名字,你慌什么。”
董德元整张脸都耷拉下来,瞬间老上十岁。
也懒得再与他废话,斐然叮嘱一句:“两日后,记住。”旋身正要走,倏然想起什么,扭头道,“对了,李道长还俗的一应文书,你一并给办好。”
言讫便吃着红果子,迤迤然进了宅。
门又是“吱呀”一响,徒留一个凌乱的董德元立在原地。
*
经过秀英一番梳理,诸般事宜总算有了头绪,各样事情有条不紊地准备开来。
傍晚时分,厨房正忙着备晚饭,斐然来到西厢耳房。
道长每日几乎都在这间屋子里。轻轻地推门,果见他盘膝坐于蒲团。
这几日,静室添了新家具,一个书架。为此,斐然淘来许多书,一摞一摞地码上去,架子被她填得满满当当。
但见李惟道将矮几搁在身前,上头摊着一册书。此时的他低垂眉眼,正看得认真,指尖偶尔翻过一页,发出极轻的声响。
斐然觉得安静也是一种力量。
每日清晨,檐下的雀鸟总把她叫醒,每每推开窗户,都会望见道长在院子里料理花木。
满园的翠色,春日的阳光,流连的蝴蝶,所有美好围绕在他身边。
他那么安静,那么细致地做着一件事,任何人都不忍心打扰的。她会趴在窗台,静静地看他。只是看着,她的心灵就能充满力量。
婚期渐近,斐然怕他临阵脱逃,因此这几日作风收敛,尽量正经,也不怎么逗他了。
“道长,”轻手轻脚地坐到他对面,她道,“我给你讲个很好笑的史事吧。”
李惟道合上书册,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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