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你也太胆大了!这……这是真的?”
“之前没能告诉你实情,如今可算能说了。”斐然连连点头,“真的真的真的!”
廊下脚步轻响,须臾,念微端着一碟子水晶糕入内。那水晶糕一步一颤,做得晶莹剔透,一块块码在青瓷碟里,上头撒着几粒金黄桂花。
二人正凑着头说话,念微便提壶为她们倒茶。
“好妹妹,不敢当。”秀英抬手虚虚一拦,随即站起身来,几分惶恐,“可不敢当,我自己来就是了。”言讫,伸手去接茶壶。
“姑娘别客气。”念微对她笑,也不多说,只将壶嘴一倾。
茶水注入盏中,泠泠作响。
“没事,秀英坐吧。”斐然牵她一下。
秀英这才局促地入座,默然半晌,又有些忧心忡忡地望向斐然:“真的可以吗?我是说私定终身……这样真的可以吗?为何不告知家人?”
“此事说来话长。”她道,“若先带道长回去,那能不能成亲,何时能成亲,都不再由我自己说了算。”
“那也不能……”语声顿住,秀英轻轻地道,“怕就怕你成亲后再带他回去,家里人非但不认,反倒觉得你自作主张,生米煮成熟饭,是在逼他们点头,一怒之下,连你带他一块儿撵出去,那怎么办?到时你就真没退路了。”
“我知道这样做不好。”斐然静了一息,随即坚定道,“可我真心喜欢道长,好不容易才让他下山,我不能让世俗的规矩阻挠我们。”
二人言谈间,念微移步至窗前。
连日天气都好,骄阳高照,窗纸被阳光映得泛出淡金色。
“吱呀”一声,念微推开半扇。龙爪槐的枝叶在眼前倒挂,一篷篷新生的叶片嫩得掐水,薄得透光,风过时簌簌地响成一片。
“秀英你呢,”斐然岔开话题,“你近来可好?”
“嗯。”秀英笑一笑,说道,“你放心,我很好。长泰盘了家破布头店。那家店先前出过事,一直盘不出去,我们只花不到一半的价钱就盘下来了。如今也算有稳定进项,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吧。”
斐然含笑道:“那就好。”话头一停,俄顷复又开口,“秀英,此番找你来,是想请你当我的喜娘,不知你愿不愿——”
秀英不等她说完,即道:“我愿意,我自然是愿意的,我只是担心你……”
“不必担心,”斐然截住她的话,“我心中有数。既然做了选择,不管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秀英愿意当我的喜娘就好,我正愁找不到人问呢。”言及此,神情转得兴致勃勃,“不知绍兴一地的婚事是如何办的?我听说与别处不同,是用花船迎亲?”
秀英点了点头,搁下茶盏,回道:“新娘乘坐的船,叫作轿船,花轿就安放在船上,由船载着走。另有载吹鼓手的鼓手船,一路上吹吹打打。”
“再具体与我说说吧。”斐然兴奋起来。
“那我先大致讲一遍。”秀英遂细细分说道,“成亲那一日上午,新郎家会派出许多行郎,往新娘家搬运嫁妆。”
“嫁妆这一步倒省了。”斐然一摆手,“我没有嫁妆。”
秀英顺着她的话:“那便省了这桩。吉时一到,新郎驾着迎亲船队自水路而来,到新娘家的河埠头,迎亲队伍下船,抬着花轿行至新娘家。新娘家会用门闩杠拦住门头,不让迎亲队伍进去。”
“可不许拦。”斐然忙说,“要放道长快快地进来。”
秀英忍俊不禁,掩口一笑,道:“好好好,不拦。新娘子发了话,哪个还敢拦?”
“之后呢?”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秀英续道:“进门后,花轿抬入厅堂。新娘家张罗着招待迎亲队伍,上三道茶,摆二十多道小点心,甜的咸的,酥的糯的,众人围坐说笑,喝喝茶,吃吃点心。”
“稍等。”斐然起手打断,扭头与念微说,“叫阿南阿北进来一起听。”
念微道声“是”,转身出门。不多时,阿南阿北一前一后入内,弯腰搬了两把圆凳坐过来。
秀英见人多了,声气也放开些:“行郎与鼓手们吃饱后继续吹奏,间或唱上几出折子戏,到得傍晚,大家一道吃夜酒。这夜酒便是新娘家的正酒,席间边唱边吃,很是热闹。”
“小姐,我有话说。”阿北举手。
斐然一抬下巴颏儿,示意他讲。
“是这样的,我打听了,人家办喜酒都找四司六局,可那都得提前好几个月定,咱来不及呀!”阿北愁得一摊手。
斐然发话道:“四司六局倒是不必,横竖也没多少人,就让厨房看着做吧。”
“你们可有置办花轿与轿船?”秀英问。
阿南接口道:“我早去喜轿铺跑了一趟,定下八抬大轿,外带六艘喜船。那掌柜的说了,会提前将轿子、喜船全拾掇好。轿子使大红缎子围幔,四角儿垂流苏红穗,轿顶还扎朵绸子绣球。喜船那头,彩旗一插,披红挂绿,也倍儿漂亮!”
秀英颔首说:“你们还可以去贳器店,那是专门赁婚嫁喜庆所需器物与陈设的铺子,从碗筷酒盏、方桌长凳,到灯笼响器,应有尽有。如此,你们就不用自己费心,他们会将东西送上门,一应布置妥当。至于行郎与吹鼓手,也不必担心,我们堕民便是从事这个的,到时我叫上三埭街乡亲过来帮忙,场面定是热热闹闹的。”
阿南一拍大腿:“那敢情好嘿!”
“我期待极了。”斐然开心地道,“秀英快说,吃完夜酒后呢?”
秀英便道:“吃完夜酒,新郎作催妆诗。若作得不好,众人起哄,叫他再作一首,直作到大家满意为止。”
“催妆诗罢了。”她说。
秀英奇道:“为何罢了?”
“他脸皮薄,都不许作弄他。”
“小姐,”念微忍不住插嘴,“您太宠着李道长了!这也不让,那也不让的。”
“我不宠他,我宠谁呀?”斐然理所当然。
“催妆诗可真少不了。”秀英笑叹一声,“无论他作什么,我们都说好,成不?你也想听听他如何夸你不是?”
“那倒是。”斐然笑吟吟地松口,“好吧,诗可以作,但不许为难他,一首便过。”
众人相视而笑。
成亲当真是一件美好的事,那些繁文缛节也好,琐碎讲究也罢,沾上喜气,似乎就变得有趣。大家说说笑笑,气氛逐渐活泛。
“给我一个。”这厢阿北见阿南偷拿水晶糕,也伸手向他讨要。
阿南将糕点送进嘴里,乜他一眼:“去你的吧,自个儿拿。”
“吃完夜酒便等着上轿。”那厢秀英接下去说道,“新娘子上轿的时辰是子时。”
“子时?”念微吃一惊,“那不是大半夜吗?”
秀英解释道:“仪式自正日前一日起,所以子时之前是单日,过了子时就算第二天的日子,也就是正日。正日取双日,又是成亲第二日,好日子须逢双,逢双是为吉。”
“那我十四的日子挑得正好。”斐然沾沾自喜。
念微嘀咕一句:“虽说京城也行昏礼,可绍兴一地,未免太晚了。”
“可以的!”斐然抢着道,“就子时,我要吉利!”
“欸,我与你们说啊,”阿南插言闲谈,“现而今京城里办昏礼的,也多是士大夫之家,平头百姓都赶晌午办喜事儿。”
“为何?”
“啧,昏礼得持续到半宿,烛火、灯油是一笔大开销啊!”
讲到此处,你一言我一语地扯了开去,京城如何,绍兴如何,一时好不热闹,满屋子都是人声。直讲到碟中水晶糕吃得没了影儿,话题总算绕回。
秀英的声音再度响起:“当敲响第三遍对锣,上轿时辰即到。厅堂内,行郎们手持火把相迎;厅堂外,鼓乐齐奏,鞭炮震天。新娘上轿,行郎们抬着花轿上船,岸边宾客纷纷往船上抛花、抛彩、抛喜果。”
言语间,念微起身,提着茶壶又续上一圈茶。壶嘴所到之处,热气腾腾。
眼前仿佛已浮现满江灯火的景象。斐然笑说:“这大半夜的,可真折腾。”
嘴上说着折腾,笑意却自嘴角漫上眉梢。
秀英也笑:“迎亲船队锣鼓齐鸣,少不得惊动两岸乡里。有人推开临河窗户,有人索性披衣走到河埠头,借着月色与船上灯火,看个热闹,沾沾喜气。”
听到此处,念微忽而想起一事:“那李道长从哪儿出发迎亲呢?难道再去赁一处宅子?”
“不要紧。”斐然不在意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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