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这夜,斐然睡得很踏实,连背上乌青也觉不出疼。
次日开静钟敲过,她梳洗毕,欲往大殿早课,忽听得门扉叩响。
斐然只道是李惟道来了,惊喜之余,忙不迭地跑去开门。
门扉一启,立在外头的却是太初山人。
山人不言,只抬手一请。
彼时大殿之上,早坛功课时辰已至,师父却迟迟不见踪影,张惟龄心下正自纳罕。要知师父素来守时,日日功课从不曾误。他遂离了大殿往袇房去寻,谁知半路便碰见师父与善信二人,一前一后,径往茶寮处走。
大清早的去茶寮作甚?张惟龄带着疑问,悄悄跟了上去。
晨光初透,茶寮尚笼在白雾之间。
地炉生起不久,里间犹冷。斐然坐在凉飕飕的蒲团上,太初山人则弯着腰,将一只盛满泉水的陶铫子搁上炉口。
炭火还未燃旺,只一簇火苗贴着铫底,忽左忽右地扭动。
斐然觑着太初山人,见他取来茶罐,从里撮出茶叶投入壶中,而后便在对面落座。
“信士来真一观,是何目的?”太初山人语声平淡,话音落时,方抬目看她。
面对一个有答案的问话者,再撒谎已无意义。斐然坦诚道:“我来真一观,是为李道长。”
炉火旺了一线,迸出几粒火星。
但听太初山人道:“信士从红尘来,终将归红尘去。于信士而言,此段山中岁月,不过一次偶然停驻。而惟道长于深山,晨钟暮鼓,年复一年,一生所系,唯修道一事而已。宁搅千江水,勿扰道人心。修道之人,情照既动,因果随之,一因若不能化去,即成劫难。人有人的来处,道有道的归途。”
言及此,他指向门首:“还请信士下山去吧。”
铫内泉水初响,贴着铫壁发出轻如蚊蚁的呲呲声。
斐然直视太初山人:“山人,我尊重您,也尊重他的修行,可您这番话,恕我不敢苟同。一念既动便要斩断,一分情起即要回避,这究竟是化劫,还是畏劫?大道若连一念情动都容不下,那还是大道吗?修道之人遇事便躲,这就是道家法门?”
蹲在茶寮外的张惟龄听闻这番话,简直瞠目结舌。原是好奇跟来瞧瞧,谁承想竟撞见这等场面!他的世界在经历一场大地震……
“山人已是得道高人,何故还分彼我?物无非彼,物无非是。红尘也好,道观也罢,于道而言,有分别吗?”
太初山人面色不改:“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
斐然听出话中之意,谈锋转过:“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您越是替他安排好一切,他就越难得道。山人此举,是既不信他,亦不信道,不信大道会在迷途时为他引路。他自己的劫,原该他自己渡,而不是由您替他避过去。山人何不放手,让他在红尘中见一见自己?”
太初山人捋着他的山羊白须,说:“信士辩之以相示。然辩也者,有不见也。”
铫子里的泉水已然大沸,水汽不住地顶开盖子,扑洒炉沿之上,嗤嗤作响。
“师兄——师兄——”
却说那厢张惟龄,一路疾奔至圜堂。到得门前猛然记起自己并无钥匙,可这门撞又撞不开,敲又敲不响,幸而绕到后墙,见地上横着一架竹梯,顾不得多想,手忙脚乱地攀将上去,凑着那扇小窗往里瞧。
不是,人呢?
这般紧要关头,师兄去哪儿了!
张惟龄只得满道观地找,兜上一大圈,人竟然在静室。
“师兄!善信……”喘息混着话语,他急道,“善信她、她与师父在茶寮吵起来了!欸呀,我也不知算不算吵,横竖是谈崩了!师父令她下山,她威胁说按律例,不许收民间儿童为僧道。师父私自簪剃,在律法上你不列道籍,可以勒令你还俗。又讲道录司有规定,道观废者毋得重修,便连真一观也不合规……我头一回见师父动气,师兄,你快去吧!”
李惟道闻言神色一变,当即起身,赶往茶寮。
及至茶寮,但见满室白汽氤氲,水沸之声不绝于耳。
太初山人双手搁于膝头,背脊微弓,不时咳嗽。斐然则默然坐着,听见脚步声,抬头望来。
李惟道径直走到炉边,将陶铫子从火上提下,白茫茫一团水汽这才四散开来。
“师父。”他轻唤一声。
太初山人没有回应。
却见斐然站起,低首道:“山人,方才出言无状,是我错了。我不该以一己之气冲撞山人,在您面前逞口舌之利,但我绝无半分轻视道门之心,只是情急之下,话赶着话,忘了分寸。我向山人诚心赔罪,若山人还肯与我半分颜面,我尚有一言,想同您单独谈。”
一时寂然无声。
俄顷,太初山人方开口:“惟道,先出去吧。”
李惟道躬身一揖,转身退至门边,又顿了顿,回首看一眼。
一声低哑轻响,木门阖拢。
茶寮内,斐然行至太初山人一侧,在旁边蒲团坐下,随后将他手边那只紫砂壶端来,执起陶铫子,倾水注入壶中。
泉水依旧滚烫,甫一冲落,激得茶叶翻涌舒卷,一缕清润茶香随之逸出。
斐然斟一盏茶,双手托起,递至太初山人面前:“山人,请用茶。”
苍老的手托住茶盏,接了过来。
“信士还有何话,请言吧。”太初山人说道。
斐然侧首注目山人,语声慢慢:“道长自襁褓便由山人抚育长大,他的世界是山人,是真一观,是四明山。他的生活简单清寂,日复一日,沉浸在晨钟暮鼓与经卷之中。他也确实如山人期许,长成了一个心性纯良、不染尘俗的出家人。但山人是否想过,这条修道之路,究竟是他自己心之所向,还是……其实他从未有过第二个选择?
“律法不许收儿童为僧道,其中一条缘由,是孩童心智未成,出家有时并非出于信仰,而是止于父母之命。红尘万丈,三千世界,他若亲历过,仍愿归还道门,那是他自证的道。可他若从始至终未曾有过选择的机会,那他这一生,到底是修道,还是被修道?
“我无意冒犯山人,只是希望山人不要左右他的决定,不要干涉他的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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