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日薄西山,圜堂之内,明暗交移。一缕夕光穿过高窗,落在青砖地上,打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尘埃飘摇盘旋,渐次落定。
“咳、咳。”
李惟道闻声睁眼,目光从膝前那一片暗影里抬起。
只见太初山人肩头耸动,边咳边道:“扰着你了。”
他起身去角落倒来一杯水,轻置于蒲团旁:“师父,喝点水。”
太初山人点了头,却未动那杯水。
李惟道已坐回原处,正欲合眼入定——
“这几日,心中在想什么?”太初山人忽而问。
他默了默,道:“弟子在想一句诗。”
“何诗?”
李惟道垂眸答:“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弟子在想,”稍顿一息,他道,“我以为的我,与真正的我,是一样的吗?”
话音落,圜堂寂然,最后一线夕光慢慢收窄,退至墙根,终是敛尽。
太初山人开言,嗓音沉稳:“此刻在问‘我以为的我,与真正的我,是否一样’的那个你,便是真正的你。”
李惟道眉间微动,隔了片刻,才低声道:“弟子……弟子尚有不静。”
还有一句,他未说出口。
抑或不是不静,而是我之静,并非真静,只是未经考验的压抑。
太初山人仿佛听见那句未出口之言,解道:“动中知止,即为静。”
李惟道默然不语。
修道之人不应为凡情牵绊,可面对一个具体的鲜活的人,他意识到自己终究只是凡胎肉.体。
他六根不净却妄言修仙。
太初山人因叹:“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泰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你且解来与为师听。”
李惟道略略沉思,解道:“凡以机巧相争者,初时磊落光明,然久争必堕机心,极至阴谋诡计,无所不为矣。凡依礼设宴者,初时莫不肃穆端方,合于规矩,及至酒酣,则必昏聩失序,极则放浪形骸。世之万事,起初相交,莫不推诚相与,待到后来,则必嫌隙丛生,相互鄙薄。事端初起,微不足道,可待其终了,纷繁巨大。”
太初山人阖眼听着,待李惟道言毕,方睁开双目。捻着胸前那绺长髯,他徐徐道:“若能于每一念初萌、每一事初起时,便洞察其必巨之趋向,以心斋守中,以坐忘止欲,便不必等到卒乎阴、卒乎乱、卒乎鄙时再追悔莫及。入世而不溺世,有为而不妄为。守中知止,方是正道。”
李惟道注目着师父。
太初山人这时又咳嗽起来,比方才更急促。
他再次劝道:“师父,喝口水吧。”
太初山人摆手,艰难地咽一咽喉咙,止住余咳,哑声续道:“从一开始就失正的事,不可去做,久必生乱。有道者以正为本,持守而不相离。”
说着,语意愈深:“人身一念一动为一劫,此内外合也。内一劫,外一劫应之。迷则刹那万劫,悟则万劫刹那。”
“是,”李惟道颔首,“弟子谨记。”
*
伸手不见五指的月黑风高之夜,却隐隐有一道人影扛着什么长物,正一步一喘地往前挪动。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她!
斐然弯腰弓背,肩上负着竹梯,正是除夕日太初山人用来扫梁上积灰的那一架。
对她而言,这竹梯委实沉重,先提一程,后抬一程,末了索性背起,反手拖曳而行。
真是走得好生吃力,吭哧吭哧,晃晃悠悠,总算绕到圜堂后墙。
圜堂与寻常屋舍不同,砖石所砌,足足三层厚砖,隔音极好。莫说敲门,便是用拳头擂,里头也半点听不见。唯留一扇小窗,偏还开得老高。
哼,以为这样她就没办法了吗?
斐然仰头望一眼那扇高高的小窗,两手叉腰,在下头龇牙咧嘴地喘上好一阵。
待气息稍缓,她便将竹梯靠住墙壁,抬脚踏上第一级。
感受感受,还挺稳当,心下安定,这才壮起胆子,一级一级往上爬。
竹梯吱吱呀呀地响着,离小窗也越来越近,眼瞅着就要够到,就这当口儿——
“喵呜。”
斐然低头一瞧,三花猫像鬼一样地出现在墙根底下,猫眼于夜色里泛着幽幽绿意,直把她吓得一跳。
她赶紧警告:“别给我搞事啊你!”
三花猫悠闲自得地打个哈欠,尖尖的两颗小虎牙闪过一道亮光。
成功就在眼前,斐然哪有空理它,转头又攀上一级,手已搭住窗框,屈起指节“笃笃笃”地叩。
“道长——是我斐然啊道长,你给我开一下门。”
尾音刚落,三花猫倏然喵喵喵地叫唤,还一声比一声响亮,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何等刺耳。
斐然心头一紧。她倒不是怕被李惟道听见,而是怕这叫声惊动太初山人,遂着急忙慌地朝三花猫嘘道:“闭嘴!嘘!别叫!”
谁承想,这猫非但不住口,反而将脖子一昂,卯足劲儿,惊天动地地拉长一声:“喵————!”
“……”
斐然气极,气得牙痒,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等着,下来就收拾你!”一面说,一面空出一只手,伸指朝它狠点两下。
又是一个谁承想,只点了这两下,她就失重心了!
竹梯陡地一晃,随即梯身在墙上簌簌地打起摆子。斐然浑身僵住,一颗心霎时提到嗓子眼,什么也来不及想——
天地倒转。
“啊!”
半空中一声短促惊叫。
*
门响,须臾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惟道绕过墙角,迎面便见一架竹梯横卧于地,一个青衣小道童蜷坐稻草堆,两手环膝头,将脸埋入臂弯间。
他走近些,束着道髻的脑袋抬了起来,露出一双水雾濛濛的眼睛。
一见他,斐然立刻伸出手,朝旁侧一指:“我掉下来了,都怪它!”
三花猫趴得乖巧,弱弱地“喵呜”一声。
斐然旋即将手指一移,指向他:“不止它,也怪你!谁让你躲着我。”语罢,仰头“啊”地就哭出来。
李惟道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她细细端详:“摔哪里了?我看看。”
斐然止住哭,瓮声瓮气道:“背上,你看吗?”
他默住,没有接话。
就知道,拿眼尾乜斜他,语声扬高:“必定摔出大乌青了,很痛!”
李惟道闻言却道:“若不是堆着稻草,你还会摔骨折。”
斐然一听,更来气了,泪眼巴巴地瞪他,委屈里夹着理直气壮:“你还说!这都怪你!”
李惟道便低了头,不再言语。
她本是赌着气来的,可见他这般,一腔嗔恼先自消去大半,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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