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碎玉》
此地已经距离秦淮一带很近了,风雪盛大,走在平地都容易迷路,何况逃进银白一片、无任何指引物的山里。
元善水哪里不知,可躲进去尚有活路可寻。可他们人多势众,梅恪又中毒昏迷,若是被这群人抓到,那定是必死无疑。
她没有犹豫,在雪地里留下深深地脚印,没一会儿便又被新的雪抹平。
身后的匪徒似乎没想到真有人会不要命的进了雪山,他们没有做好进山的准备,不敢轻易进去,于是渐渐停下,放弃了追回逃走的那两人,聚在一起咒骂。
“怎么办,显王不知道躲哪去了,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姓梅的也不见踪影,咱们该怎么交差?”
带头的刀疤脸狞笑:“不管了!接这趟脏活儿本来也是为了财,我看这船上宝贝可不少,加上那人给的定金,赚大发了!再说了,他们中了毒,就算躲又能躲多久?迟早死在山里。”
他凑到跟前蒙面的小弟耳边,低语,“今天带过来的这群弟兄们,只要露过脸的就都杀了。咱们也该带着其他兄弟过过安稳日子了,是不是啊,薛老弟。”
那些人跑就跑了,他一脸络腮胡,又蒙着脸,天高地远的,找个僻静的地方,谁又能认出他呢?
薛老弟惊恐地低下头,将面罩拢得更严实些。
耳边风雪簌簌,无垠的雪白中,那些人的身影像堆聚的蚂蚁,转眼给雪地染了一片红,没过多久,厚厚的雪将这些带血的蚂蚁掩埋。
无人知晓此地发生过什么。
风雪渐渐停下,身后也无穷凶极恶的匪徒,元善水松了口气,吐出的气息化作浓郁的白雾,尽管依旧寒冷,可没了寒风阻隔,行进起来至少没有之前那般吃力。
她停靠在一棵树上暂时休息,这棵树十分粗壮,至少两人才能将树干合抱住。
微微仰起头喘.息,却见树枝上挂着深色的布条,被雪包裹住,露出一角来,正静静垂着。
匪徒未追上来,可说不准还在山外等着他们。不可能原路返回。
元善水打算直接绕到山的另一头去,虽然她曾为了给元涿找治病的冰缕根,有过在雪山生存一整天的经历,可那时终究是洪州那边的山,难度与更偏北的秦淮一地的山如何能比。
可她似乎也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了。
看见这布条,元善水心中把握大了一大截,有布条做标记,说明之前有猎户会到山上。
背着梅恪又往前走了一会儿,果然在另一棵树上又看见同样的布条。
她便一路跟着这布条前进。
走着走着,她便开始后悔,为何昨夜没有好好吃饭,以至于今日背个梅恪都这般气喘吁吁的。
可梅恪这般聪明谨慎的人,为何会中毒,甚至整个船里,除了自己,几乎无一幸免。
元善水机械性地迈着腿。
人在做重复性动作的时候,总会控制不住地发散思绪。
为何偏偏只有她没有中毒,论及不同,她也只是昨夜没有吃饭而已。
是有人在食材中下了毒么?可船上都是谢洵与梅恪的人,且新鲜的食材都是在荆州进购的……荆州啊……
她气急败坏地跺了一脚,她就说她怎么一直看公仪慈不顺眼!
等她回洛京,一定要让公仪慈被大卸八块才能出这口气!
元善水吭哧吭哧背着人,体力逐渐消耗,眼睛有些发晕,腿脚也开始发软无力起来。
“好累哦,梅恪,你同我说说话呀。”她朝背上的人说,吸了吸鼻子,十分委屈。
她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说梅恪怎么那么笨把自己吃中毒了,说回洛京要让梅恪送她更多值钱好看的珠玉宝器,说这世间哪有妹妹背着哥哥的道理,等出去了要让他背回来。
可回应的只有梅恪越来越清浅的呼吸。
不知过去多久,元善水几乎走两步就要歇息,再一次抬脚的时候,胸口忽然一片温热,然后是浓郁的血腥气。
她低头,胸口的衣裳已经被血迹染红了一大片。
再偏头去看梅恪,他面如菜色,嘴边滴着血。即使是在灞桥山,她也未曾见过梅恪如此模样,虚弱得好像随时就会停掉呼吸,然后在她的背上悄悄死去。
她用头去撞无意识呕着血的梅恪,,腾出一只手试图去掰开他的眼睛,语气慌乱:“怎么办啊,你怎么吐血了,你醒一醒,告诉我该怎么办啊!”
梅恪被她撞得头一歪,无力地伏在她纤细的背上,半合着眼,废力地咧出个血糊拉碴的笑:“将我放下吧,带着我,你要如何活?”
“你还是别说话了,净是我不爱听的。”元善水将他往上颠了颠,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一个方向走。
她还非要将他活着带出去!
“你是要同我一起死在这里么?”梅恪一边吐血一边艰难道。
衣裳的血迹越来越多,元善水跑得更加卖力:“呜呜呜别吐了哥哥,这是我最喜欢的裙子。”
梅恪听话得避开她的衣裳,换了个方向吐,在雪地里留下长长的一条红痕。
感受到她的手在他身上加注了更多力气,像是生怕他会自我放弃,为了不拖累她而挣扎着滚下去。
梅恪低低笑起来,罢了,兄妹同葬也算喜丧。
既然她现在不愿放开他,若是当真能活着出去,那就莫要怨他以后也死不放手了。
元善水听见他的笑声,心中更是焦急。
听说人在失温时,会幻想美好之事,最后在幻象中带着微笑死去。现在的梅恪就完全符合!
好在梅恪这人体格好,笑完就又安静地晕过去,呼吸比之前竟然还要平稳一些。
元善水咬着牙,终于顺着猎户留下的布条,找到了一处干燥隐蔽的山洞。看见山洞的那一瞬间,她简直要被自己感动得泪流满面。
费力推开遮蔽山洞的几块巨石,解开将两人缠在一起的中裤后,将梅恪放在洞中最里面由干草铺成的小床,斗篷和中裤全都盖在他身上。
山洞里配置了一些日常用物,角落里还整整齐齐堆叠着几摞木头,还有可以生火的折子。
元善水将一切打理好,啃了几口猎户用来应急的饼子。
饼子又冷又硬,但有一股焦香,嚼久了唇齿间便有了几分甜味,半张饼下肚,总算恢复了几分力气。
她蹲在梅恪跟前,将他束发的发带扯了下来,然后绑在自己额上,往下一拉,遮住双眼。
她打算去山上找一找能解毒的药草,也并非病急乱投医。之前她阿兄元涿染了病,体中带毒,便是靠着一味冰缕根而毒去病消。
冰缕根长在雪山石缝中,与雪融为一体,找起来极费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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