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雪》
*
沈知微不知道事情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她越来越频繁地想起青禾那句话。
“朋友不会把另一个朋友写给您的信偷偷藏起来。”
或许,直到万景澄告诉她之前,她都可以欺骗自己,青禾那日病得厉害,烧糊涂了。
又想,休宁离京城这样远,冬日大雪封路,驿途中弄丢几封信,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足足十封信,一封也没有到她手里。
沈知微坐在窗边。
院中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水珠沿着瓦当滴落,滴滴答答的。
春日真的快来了。
刘嬷嬷说,再过几日便该去城里采□□日要用的布匹,药材和种子。
沈知微唤来了青禾。
“姑娘?”
沈知微犹豫了一会儿:“你今日出门时,能不能替我问件事情?”
青禾正在清扫房间,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
自从万家兄弟走后,沈知微便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青禾其实已经猜到她在想什么:“姑娘想问什么?”
“今日路过那驿站时,问问庄子上的管事。年前京城送来的那些信里,有没有万家的。”
庄院里收发书信的人不少。
年前又正值年节,送进送出的帖子、账册、家书堆在一起,连管事自己也记不清究竟有多少。
青禾辗转问了好几个人,最后才从一个负责同外头驿使接洽的老管事那里听来一句。
“万家的信?”老人摸了摸胡子,“似乎有过。”
“大概是年前吧……那时候雪下得大,京城来的东西积了好几日。我记得有一封信……像是个很漂亮的姑娘拿过来,说要送去京城。”
“后来她兄长又来拿走了,说地址写错,要重新封。”
“漂亮姑娘?”
“是。”老管事笑道,“生得白白净净的,说话也客气。我起初还以为是哪家客居庄上的小姐。”
青禾当然知道那是谁,也知道那个所谓的兄长……
她没有再问。
匆匆谢过管事,便回了院子。
*
而关于这一番对话,沈知微听完,亦是很久都没有说话。
窗边日光正好,落在她泛红的面颊:“所以……我的信,哥哥真的拿走了。”
青禾没有回答。
沈知微觉得屋里闷闷的。
她抬手捂住脑袋,用力晃了晃:“不。”
青禾一怔:“姑娘?”
“这样还不能算。”沈知微拉住青禾的手,“管事只是记不清了。”
“也可能是哥哥后来重新替我寄了,只是又在路上丢了。”
“还有万公子的信……”
青禾叹息一声:“姑娘其实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沈知微连连摇头:“我不知道。”
哥哥是不会骗她的。
沈知微抓着青禾的手腕:“青禾,你帮帮我。”
*
是夜,借着借着窗外那一点朦胧的月色,沈知微轻手轻脚地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庄院格外安静。
春寒未散。
夜晚的风从山涧吹下,将云层中的月色拨开。
沈知微披着一件深色斗篷,站在沈砚辞书房外。
她心跳得很快。
青禾正替她留意着长安的去向。
今夜庄中有管事来报账,沈砚辞去了前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沈砚辞的书房在东院,平日里没有他的吩咐,除了沈知微,下人从不敢随意进出。
没想到如今她也变成了个贼,只敢趁着哥哥不在时来。
在京城沈宅的砚松院里,也有一间与这里差不多的屋子。
绕过书案临窗,背后是整整一面书架。
沈知微在书房内搜寻着,脑中却回想起夏至那日,抱着书来求沈砚辞教字。
她坐在他的书案边,紧张而雀跃。
那个时候他是那么冷冰冰,可谁又能想到,不过一年,他们便只剩下了彼此。
他们也在这里写过春联。
她将那“兔”字写坏,沈砚辞却握着笔,将歪歪扭扭的墨团便成了一只兔子。
也不知是出于对哥哥的愧疚,还是害怕,她不敢点太亮的烛火,只借着屋外的一点月光和青禾给的火折子,点亮书案旁一盏小灯。
书案下的抽屉里面全是账册,除了往来帖子与几封已经拆开的公务书信,她一封一封看去,什么发现也没有。
也许青禾真的看错了,又或者是那管事记错了……总之,哥哥什么也没有做,是她自己疑神疑鬼。
沈知微靠着书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就在放松下来的瞬间,她闻见了一股浅浅的香味。
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书案旁那只铜香炉上,她这才想起,如果有人不想留下一封信。
那最简单的办法……不应该是烧掉吗?
心里咯噔一下,她慢慢走过去,蹲在香炉边,伸手拨开上面一层灰白香灰。
底部果然有纸。
沈知微屏住呼吸,从里面小心捡起一角。
那张纸已经看不出原本写了什么,只剩下边缘一小片没有烧尽的碎纸片。
那是万家的信纸。
沈知微指尖颤抖着,想要从灰中翻出另一块,可桌上的烛火却不知何时,悄然熄灭了。
咔哒一声轻响从身后传来,沈知微僵硬着回头,就见月光从窗外照进,雪一般洒落在来人身。
是沈砚辞。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常衣袍,头发松松束着,像是刚从床上起身,可神色间却找不到一丝刚醒来的倦意。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双眼在昏暗里幽深寂静,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微微一笑。
“找到了?”他问。
沈知微蹲在香炉边,手里捏着那片烧剩的纸,花容失色。
沈砚辞便自己点了点头:“找到了。”
他向她一步步走来,月光从他身后移开,脸半明半暗地藏匿在阴影里。
沈知微全身上下都叫嚣着想要逃离,可双腿却一下子不争气地软了下来,坐在地上。
沈砚辞已经走到她身前。
他俯下身,从她手中将那片残纸抽走扔回香炉,温柔的叹息一声:“这种东西脏,妹妹还是少碰的好。”
沈知微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最后一点证据消失在残灰中,什么也做不了。
也是,即便抢回来了,又有什么用呢?
沈砚辞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温柔托起她的手。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沈知微垂下眼,看见那方手帕的角落上绣着一枝海棠。
半开的,歪歪扭扭的花苞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是她回沈府不久时,亲手还给他时绣的。
……原来他一直留着。
沈知微脑子里乱得厉害。
沈砚辞却已经握住她的手,一点一点替她擦去指尖沾上的香灰。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因为常年写字而带着点薄茧。隔着薄薄的丝帕压在她的指尖上,一点一点辗转着,酥酥麻麻。
沈知微呆呆的,过了很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哥哥,这是……万公子写给我的。”
沈砚辞没有否认。
“……为什么?”
沈砚辞将最后一点灰迹从她指尖抹去,恋恋不舍的没有放开:“我只是想让他离你远一点。”
“他太喜欢你了。”沈砚辞看着沈知微,却像是在自言自语,“隔着那么远的路,一封信接一封信地写……他就那么喜欢你。”
他说到喜欢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沈知微从未听过的东西。她分辨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心跳得厉害,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每次看你的眼神,都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想到他回京以后还会继续写信,还会想方设法来见你,我就……很难受。”
是她不懂。
……她一直都不懂。
巨大的恐惧似乎要将她压倒:“万景澄喜欢我……”
沈砚辞弯起眼角,却没有在笑:“是啊,作为妻子的喜欢妹妹……叫我好难受。”
沈知微慌乱道:“可是就算他喜欢我,那也是他的事情呀。”
是啊,万景澄喜欢她,管她什么事呢?她为什么要怕哥哥呢?
妻子……
成亲……
沈砚辞握着她的手忽然收紧,疼得沈知微倒吸了一口气:“哥哥,你弄疼我了。”
眼眶也红了。
沈砚辞动作一顿,力道松了些,却仍旧没有放手。
“既然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他见你……”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眉眼,“那就将你困在这一片天地中吧。”
沈知微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她背脊贴着书架,进退维谷间,沈砚辞往前倾了倾身。
月光被他完全遮住,沈知微只能看见那低垂的眼睫,和漂亮的,微微抿起的唇角。
多么浓烈的,只属于哥哥的味道。
“别怕。”他轻声说。
沈知微张了张嘴,只觉得脑袋一阵昏沉。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是香灰!
她忽然想起来,那香炉里烧过的,似乎不止是信。
沈知微惊恐地看向沈砚辞,可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某种温柔的怜惜。
“睡吧。”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睡着了就不怕了。”
最后一点光从他的指缝间消失。
沈砚辞接住了她倒下来的身体。
月光如水,落在皎洁的面上,睫毛蝶翅般轻颤着。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将她打横抱起。
她的手腕从他掌心滑落,垂在半空,又被他轻轻托住,拢回到身前。
借着月光,沈砚辞仔仔细细地端详她的指尖。
那里早已没有了信纸残留过的痕迹。
可他仍旧不放心。
沈砚辞低下头,将她的手指牵到手边,很轻很慢地,将每一根指尖又重新擦洗了一遍。
风将廊下那枝残梅最后一片花瓣吹落。
落在青砖上,很快便被夜露浸湿了。
*
沈知微再醒来时,已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迷迷糊糊间,她皱眉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窗外已经亮了。
春日将近,天光也比冬日来得早。淡白的光透过窗纸照射进来,落在床前的脚踏上。
屋里安安静静,同平日没有任何分别。
沈知微脑子虽然昏昏沉沉,却没有忘记昨夜发生的一切。
可现在她竟然又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沈知微扶着床沿起身,连鞋也顾不上穿好,便踉踉跄跄地下床:
“青禾?”
诺大的房间里,没有人回答。
“青禾!”她快步走到门旁,却发现屋门竟不知被谁由外到内给上了锁。
沈知微面色惨白的后退半步,踉跄着绕回窗边,一把推开了窗。
冷风迎面吹来。
廊外不知何时,竟站了两名陌生护卫。
一左一右,腰悬佩刀。
见窗子打开,只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便重新低下了头。
沈知微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你们是谁?为什么站在这里?”
她注意到,那两名护卫分明听见了她的声音,却没有回应。
沈知微思索片刻,道:“我要出去。”
其中一人终于抬起头,却也只说:“姑娘恕罪。公子有令,姑娘暂时不能离开这间院子。”
沈知微不可置信:“什么?”
廊外又有脚步声传来,是刘嬷嬷。
她端着一只托盘,见沈知微只穿着寝衣便站在窗边,连忙皱眉:“姑娘怎么起来了?”
“外头还有寒气,快把窗关上。”
沈知微哪里顾得上这些,指着外面两个人问道:“刘嬷嬷,这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刘嬷嬷叹了口气:“姑娘先进屋。”
“我不进去。”沈知微摇头,“哥哥呢?我要见他。”
刘嬷嬷沉默片刻:“公子不在庄上。”
“那他去哪里了?”
目光掠过窗边少女苍白的脸,刘嬷嬷似乎有几分不忍,但也没有回答。
“公子临走前吩咐,说姑娘昨夜受了惊吓,怕您一时想不开,或者趁他不在偷偷离开庄院,所以……”
沈知微听完,简直又怕又恼。
这算哪门子的守着?
她急急忙忙想要翻窗而出,刘嬷嬷脸色一变,放下手里的托盘便要跪下:“姑娘若执意出去,老奴实在没法向公子交代。”
顿了顿,又低声道:“青禾也一样。”
沈知微想起从刚才到现在,自己还从未见过青禾,瞪大眼睛:“我兄长将青禾怎么了?”
刘嬷嬷磕头道:“青禾没事,等会儿便过来陪姑娘。”
“只是大公子临走前吩咐过,若姑娘执意要走……”
沈知微倒吸一口凉气,见刘嬷嬷还要继续磕头,忙道:“我不走,不走了!”
又想伸手将窗外的刘嬷嬷扶起:“刘嬷嬷你快起来,我不走了。”
刘嬷嬷这才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不知道前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观沈砚辞临行前并不好看的神色,多少还是能猜出几分。
心中因藏匿着秘密而越发愧疚,但公子交代下来的话,她不敢不照办,只能宽慰道:“公子说大约七日后便回来。”
“姑娘委屈几日,等公子回来,有什么话再慢慢说。”
沈知微心中慌乱,但也只能安慰自己,至少青禾没事。
她是真害怕了现在疯疯癫癫的兄长会因为自己,将青禾也牵连了。
可转念看着进来的青禾,又想,自己还是害得她也同自己一样被关了起来。
但青禾却不是这么想的。
她不顾主仆之间的关系,一把抱住了沈知微,反复呢喃:“姑娘,你没事就好。”
沈知微也声音闷闷的安抚道:“我没事,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你也……”
青禾道:“奴婢没事,公子什么也没有对奴婢做。”
两人这才松开了彼此。
见眼下危机总算是过去,沈知微问:“我睡了多久?”
青禾犹豫了一下:“一天一夜。”
沈知微睁大眼睛:“这么久?”
难怪她头这样疼。
她扶着额头坐回榻边,前夜的一切慢慢重新浮上脑海。
可怎么想,沈知微又觉得不对。
“哥哥为什么突然走了?”
如果只是想把她关起来,也不至于自己连夜离开庄子呀。
青禾脸上的神色一下变得严肃许多:“姑娘不知道,京城里出事了。”
沈知微愕然抬头:“什么?”
“皇帝驾崩了。”
沈知微诧异道:“什么?!”
“消息也是今早才传到庄上的。”青禾道,“听说宫里昨夜乱得很。”
“齐王带兵入宫,京城的城门都封了……不过据说太子那边也有人。所以现在究竟是谁掌着宫门,外面都说不清。”
沈知微听得面色凝重。
她不懂什么逼宫,哪怕听万景澄说过东宫和齐王的争斗,也不懂这其中的凶险。
但她只记得一件事。
在那书房之中,她见过哥哥与齐王殿下的书信往来!
“哥哥……”沈知微一下站起来。
青禾忙扶住她:“姑娘慢点。”
“他究竟去哪里了?”
徽州距离京城那么远,就算他要回去,也要好几天了。
“奴婢也不知道。”青禾道,“只听说公子昨夜见了几个人。”
“天还没亮便离开庄子,似乎是……去了赵家。”
“赵家?”沈知微隐隐约约觉得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赵家是徽州这边最大的几户商贾之一。”青禾道,“他们家在休宁附近有许多田庄和茶园,城里也有商号……”
“如今外头乱,公子大约是要借他们的力量做什么。”
沈知微原本对哥哥是又气又怕,但这一刻却什么都忘了。
“外面会不会打起来?”
“哥哥带了多少人?”
“长安跟去了吗?”
“会不会有危险?”
她一口气问了好多问题,问到最后,眼睛都红了。
青禾只好安慰:“公子那样聪明,一定不会有事……况且公子既然敢出去,想必早有安排。”
沈知微这才勉强点点头,可心里仍旧七上八下的。
*
于是乎,接下来的一日便显得格外漫长。
虽然刘嬷嬷怕她闷着,午后差人送来许多东西。
有书本和笔墨纸砚,沈知微却什么心思也没有。
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记住,画到是倒是胡乱涂抹了几笔,却也是怏怏的。
最后索性将笔一扔,趴在窗边发起了呆。
午后天空阴沉沉的,前几日天色好时还露出一点浅青的山峦,如今又什么都没有了。
有下人议论着今夜即将来临的暴雨路过,听得沈知微忍不住直叹息。
明明春天已经快到了,这个冬日却仿佛怎么也过不去。
*
是夜,狂风大作,雨点砸在窗纸与屋瓦上,噼啪作响。
沈知微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一会儿是元宵灯市,一会儿是那只关在笼子里的鸟。是哥哥温柔擦去她鼻尖的白雪,又阴晴不定的站在书房门外,轻轻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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