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台雪》
*
沈知微最近总觉得,自从养了那只小鸟后,哥哥便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那只小鸟伤得不算重。
沈知微原本想将它养在房中,可青禾说鸟雀不喜欢屋里闷热,又怕它夜里叫起来扰人休息,便将竹笼挂在了廊檐下。
那里朝南,白日有太阳,又吹不着太大的风。
沈知微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它。
换药,添水,再往食盒里放些碎米。
几日下来,那只鸟虽然仍旧十分怕人,见她靠近便缩到笼子另一头,但伤着的翅膀却明显好了许多。
沈知微很高兴,只是兄长似乎不是很喜欢。
最开始,她还担心沈砚辞当真讨厌这只鸟。
毕竟他每次从廊下经过,都会往竹笼上看一眼。
那眼神总叫沈知微想起从前山里那些饿了好几日的小野猫。
它们总是很喜欢蹲在草丛里,幽幽盯着树上的麻雀,恨不得下一刻便扑上去,一口吞进肚子里。
所以第一回沈砚辞问她什么时候放时,沈知微还以为他嫌鸟叫得烦,连日和青禾找了块黑布给笼子遮上。
可过了没两日,沈砚辞又问:“还没有好?”
沈知微蹲在笼边,替小鸟换水:“快了。”
又过一日,他从书房回来,停在廊下,看着正在喂鸟的沈知微,忽然问:“……很喜欢?”
沈知微回头看着兄长,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些日子忽然对一只鸟这样感兴趣。
但还是老老实实点头:“喜欢呀。”
沈砚辞便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幽深而悲悯,让沈知微捏着碎米的手停在半空。
她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只能庆幸,若不是这些日子日日同兄长待在一处,她简直要怀疑,是不是山里的哪个妖怪趁她不注意,偷偷夺舍了沈砚辞。
她也忍不住瞪大眼睛,故作无畏地与他对视,直到目中干涩,快流下泪来,沈砚辞才移开视线,微微挑眉:“怎么?”
沈知微连忙转移话题:“哥哥刚才是你先动的!你输了哦!”
沈砚辞面无表情的勾勾唇角。
她慌忙低下头,正准备继续喂鸟,沈砚辞却忽然伸手落在她袖口。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一根灰褐色的细小羽毛。
鸟羽飘下来,被廊下的风卷起,打着旋落入残雪之中。
沈知微眨了眨眼。
眼见着羽毛消失在雪中,沈砚辞的手却仍没有收回。
指腹隔着薄薄衣料,停在她腕侧。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沈知微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只剩下滴滴答答的声音,是廊外积雪正在融化,也似乎是谁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让沈知微直觉不安。
是害怕吗?
心中一悸,连呼吸都跟着乱了一拍。
沈知微有些茫然。
明明哥哥以前也碰过她。
可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她竟会那样紧张?
大约是昨夜没有睡好。
这几日换季,夜里总是容易醒。
一定是因为这个。
她终于替自己找到了理由,重新笑起来:“哥哥。”
可沈砚辞却比她更早看出了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手:“吓到你了?”
沈知微连忙摇头:“没有。”
“屋外有些凉,我先回去了。”
一直等匆忙回了房间,她才敢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什么也没有。
可哥哥指腹停留过的地方,仍旧残存着说不出的感觉。
她连忙将袖口往下扯了扯,才觉得好一些。
而这种小事,最近总是发生。
有时沈砚辞坐在她身旁看书,明明两人之间还隔着半张桌子,沈知微却会莫名觉得他离得太近。
再比如,她端汤时险些烫着手,沈砚辞握着她的手腕查看时,明明神色同从前一模一样,她却忽然觉得手心里全是汗。
沈知微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从前不是这样的。
如今却那般让人惶惶不安。
她不明白这叫做什么,只能在某日回房以后,旁敲侧击地问青禾:“哥哥今日是不是心情不好?”
却见青禾也是满面惊恐的看向自己:“公子怎么了?”
沈知微也说不上来。
她坐在榻边,想了很久。
“就是……有点奇怪。”
青禾立即警觉起来:“哪里奇怪?”
“也没什么。”沈知微想了半天,也挑不出一件真正值得拿来说的事情。
兄长没有训她,而且这些日子待她仍旧很好。
早晨会让厨房替她温着粥,天气转暖以后,也让人重新裁了几件稍薄的春衣。
昨天她随口说想吃青团,今日厨房便有人开始泡糯米。
“……大约是我多想了。”她最后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青禾却没有答话。
她看着沈知微,嘴唇嚅动,却在扫过廊下抱着几册账本的长安后,低下头,继续叠衣服:“大约真是您想多了。”
沈知微点点头。
心里不知为何,更加不安了。
*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几天,直到休宁的冬日快要结束,万家兄弟准备回京,才稍稍让人透出几口气。
冬日将尽,山间的颜色也从冬日灰白慢慢褪出几缕浅青。
但雪融以后,院子反而没有冬日里那样好看。
墙根下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泥。
匆匆扫过那沉积一年的枯叶,沈知微便带着青禾去往前院。
万景珩此番南下,本就是为了同沈砚辞商议朝中之事。
如今事情已经办妥,自然没有继续留在休宁的道理。
难得的,沈砚辞倒表现得十分客气。
甚至提前让厨房备了一桌酒菜。
席间与万景珩谈起京中局势时,也与往常没有什么分别。
偶尔提到齐王与东宫,他仍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沈知微悄悄观察了几回,却仍旧心绪不宁。
饭后,日光从云后出来。
雪水顺着屋瓦往下淌,院中几株梅花已经开败大半。
残红被风一吹,落在湿漉漉的青砖上。
万景澄临走前,还惦记着那只鸟。
沈知微便带他去廊下看。
经过这些日子休养,小鸟已经比刚送来时精神许多。
只是笼门一有响动,便立刻缩回角落。
沈知微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竹笼子:“还是这样胆小。”
万景澄忙道:“它本就是野鸟。被人捉住,自然怕。”
沈知微想了想:“那等它伤好了,我可以把它放掉吗?”
万景澄只觉得这天底下都再也找不出一个比沈知微还要善良的人,感动道:“当然,本来就是送给你的。想养便养,想放便放。”
沈知微点点头,朝不远处看去。
沈砚辞正站在回廊另一端与万景珩说话。
隔着半个院子,沈知微看不分明他的神色,但仍下意识将手从笼子上收回来。
万景澄还想继续说话,万景珩已经从后面叫了他一声:“景澄,该走了。”
万景澄顿时耷拉下脑袋:“知道了。”
明明来时一腔兴奋,如今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却一步都不想动。
他又看了眼沈知微:“沈姑娘。”
“嗯?”
“我回京以后,还会写信给你。”
沈知微点点头:“好呀。”
“对了,上次我写给你的信,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回?”
沈知微一怔:“我回了呀。”
“回了?”
“年前就回了。”
万景澄睁大眼睛:“可我没有收到。”
沈知微也疑惑起来:“我也没有收到过你的信。”
万景澄这才恍然大悟:“我说姑娘怎么没有回复……我还以为是姑娘不喜……”
又疑惑:“可我写了很多封啊。”
“很多?”
“少说也得有十封。”
沈知微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多少?”
“十封。”
万景澄说完,自己也觉得好像确实多了些,轻咳一声:“也不是日日都写。”
大抵是隔两日一封,偶尔想到什么要紧的事情,上午写完,晚上还能再补一封。
沈知微却彻底茫然了:“可我一封都没有收到。”
万景澄皱起眉:“怎么会?”
“会不会是送信的人弄丢了?”沈知微道,“从京城到休宁这样远,路上又下雪。”
万景澄却道:“丢一两封正常,可不可能十封全丢。”
他说起这件事便来气:“我每一封都让人好生封着。”
“而且那些信,都盖了万家的私印。”
沈知微脸上的笑意微微停住。
万景澄仍旧滔滔不绝:“寻常驿铺即便不认得我,也该认得万家的印。”
“怎么可能十封一封都送不到?”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最后只能将罪名扣在送信的店家头上:“大约是那家店实在不靠谱。”
“等我回京便换一家。”
“这一次我一定——”
后面的话,沈知微没有听清。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
明明已经快到春日,怎么会这样寒冷。
脑海里浮出青禾的声音。
“姑娘,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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