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砚台十年春》
从锦衣卫衙门出来,大约是近午时分。
大雪未歇,皑皑覆枝。
张敞负手缓步肃立,俄而侧目。眉宇间攀上一层捉摸不透的寒意:“此事,望三殿下替我保密。”
李砚台脚步一滞,透过漫漫风雪望向他,“张大人为何要同皇兄隐瞒实情?”
张敞一怔,攥了攥拳头,抬头凝视着雾气沉沉的天色,长叹了一口气。
“殿下,人与人的情分,无非是一张网。断了织,织了断,却终究不如最初那张。我与子儋走到今日,是天意,也是皇命。皇上忌惮他,他不招,便是死。皇上提拔我,图的不过是看昔日旧友,亲手递上那碗鸩酒。”
若定要一人来当恶人,张敞宁愿这恶人是他。
皇帝无非是想利用他这把刀,往李慎心里捅。他若抗旨,子儋死,他亦死,张家老小都逃不掉。他接了,至少刀握在自己手里。落哪里,落多重,他还能掂量掂量。
他心中昭然子儋是被构陷的,可他也有妻儿,也有老母。他也想活着,他从没说过自己是个君子,他只是个怕死的凡人罢了。
李砚台神色一肃,哑然失声。
白雾茫茫,张敞的神色于纷飞大雪之中若隐若现。
沉默了少顷,淡然一笑:“三殿下,自古以来,皇权之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君君臣臣,到头来无非都是争权夺利的刀下冤魂。”
张敞拱手,微躬一礼。
“殿下,就此别过。”
李砚台抬手稳当当托住他,前迈了一步,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肩头,掸去积雪。
“张大人也勿施压于己,皇兄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若知道你今日的处境,断不会怨你。”
张敞闻言,付之一笑。
“子儋不怨我,可我怨我自己。”
怨他自己担不起“忠义”二字,更怨他自己贪生怕死。
衙门外,朔风砭骨。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悄无声息被推开。
付玄钰正缩在避风的墙根下,帽兜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冻得微红的鼻尖。她手中攥了一根枯枝,枝稍划过覆在地上的积雪。
李砚台推门而出,放轻脚步绕至她身侧肃立,压下一片黑沉沉的阴影。
付玄钰屏着气,神情专注,浑然未觉身侧压下的黑影,只低头摆弄着手中的枯枝。
厚厚的积雪上,画着一间小小的院子,屋前三人——
一男一女,一稚童。线条虽迟钝,一笔一划却极其认真,院子似用枯枝反复描摹了数遍。
李砚台默然不语,只静候一旁。
枯枝一顿,付玄钰叹了口气,呼出的气瞬时凝成了白雾,她撑着膝头,将手捂入怀中。
“付大人……久等了。”
付玄钰眼睫一颤,猛然回头,四目猝然相对,她慌乱垂眸别开脸,袖角匆匆一扫,雪沫沾染了大片。遂而起身,拍打着袖角的雪。
“三殿下言重了。”
付玄钰侧目瞥了一眼,又匆匆收回视线。雪地里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是她记忆中两张早已模糊的脸,亦是那早已回不去的“家”。
隆冬的雪簌簌砌落于她肩头,她的诞辰便在此时节,那时有爹爹,有阿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长寿面。如今,诞辰忘了,两张脸愈发模糊不清。心绪翻涌间,方才拾起了枯枝,一点点描摹着逝去的“春光”。
她压平心绪,“殿下出来,可是想好了对策?”
李砚台低头觑了觑地面那堆被抚平的雪痕,又瞧了瞧她袖口残存的雪渍,温声道:“为何抹了?”
“臣随手乱划的,不足为奇。”
付玄钰把手缩入衣袖中,垂眸盯着飘落于衣襟上的雪粒。
沉默良久,李砚台肃声道:“只怕今日北镇抚司的诏狱,付大人寻不到张院判了。”
“殿下何出此言?”
李砚台举步,往前迈了迈,顺势俯身贴进她耳畔,嗫嚅言道:“皇兄被幽禁于长庆宫,非诏不得出。”
他随后又顿了顿,“太子一党,有功降职,无功流放。”
付玄钰眉心一沉,攥了攥衣袍,随即躬身一礼。
“多谢殿下相告。”
一语毕,她旋身欲回太医院。风雪掩眸,当务之急,是换下这身太监服,回去再细想对策。
方迈出一步,她的手腕却被突如其来的一股力拽住。力道轻柔,温温热热地圈住了她的腕骨。
付玄钰脚步骤然一顿,循着力道回首。
李砚台低垂着双眸瞧她,雪粒携着风稳稳停落于他眉梢,长睫微微轻颤,倒衬得他多了几分秀玉之姿。
他沉默了少时,声如温玉,“付大人留步。”
付玄钰目光怔怔落至手腕处,他温热的指腹仍虚虚搭在那里,沉寂了半晌,李砚台方才回神。
他眸底掠过一阵茫然错愕,指节一颤,慌乱收回。袖口垂落,遮挡住了他微微颤的手。
二人皆身子僵住,滞于原地。
“付大人,宫中人多眼杂。既然是我引你至此,合该由我送你回太医院。若大人孤身一人,半路若被人认出,只怕一时之间有口难辨。”
付玄钰方才急着回去盘算下一步,竟将此事抛在了脑后。太医院医官身着太监袍,穿行宫闱内,本就是一桩说不清的怪事。无心之人瞧了,顶多当个闲话。若有心之人瞧了,只怕会引火焚身。
“此事倒是我失策了,劳烦殿下了。”
付玄钰垂眸,默然良久。旋身举步先行,李砚台随之抬脚相随,须臾间,二人遂并肩而行。
瑞雪霏霏,云遮雾绕。
天地缟素,朱红墙檐之下,印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一路向太医院蜿蜒。
覆雪的枯枝微微一颤,簌簌抖落几分凛冽,不偏不倚,恰坠于付玄钰肩头。
付玄钰神色骤然一滞,愣了瞬。抬手正欲拭去,指尖却触到了一层温意,她错愕抬眼。
李砚台伸出的手蓦地顿住,悬停于半空。瞳孔深处,倒映着她的面容。
雪覆红檐一色皑,芙蓉玉颜胜春兰。
似一朵雪中傲然绽放的玉芙蓉,李砚台心底无端浮起这一句,恍然一怔。
半晌,他才收回手,嗫嚅道:“……是我失礼了。”
“无妨,殿下本也是一番好意。”
付玄钰斜眸拭去肩头几隅残雪,二人并肩缓步,沉默不语。
李砚台垂眸,盯着履尖。
“付大人……”
付玄钰一顿,“殿下可还有何要事交待?”
李砚台闻言摆了摆头,步履一滞。
“付大人方才可是念家了?”
付玄钰面目微沉,垂落身侧的手悄然虚握成拳。方才的眼疾手快,只觉他未必瞧得真切,却不曾想他竟一眼识破了她隐入心底的那层“春光”。
“念家亦乃人之常情,母亲给了我血肉,父亲给了我脊梁。臣自入宫以来,常感如履薄冰。家……倒是臣心底最后一隅暖处了。”
付玄钰眸底掠过一丝春水柔情,她淡然一笑,仰面看着李砚台,随之浅抿着唇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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