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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砚台十年春》

11. 玉阶尘(一)

东方欲晓,天际蒙尘。

大雪湮没了红墙瓦檐,枯枝生白花,四下凋敝。

御书房内死气沉沉,黯淡无光。唯有窗隙偷偷溜入的那一抹晓色。

汉白玉石阶裹了层素装,一绯色官袍的身影被雪埋了大半,只肩头裸露了一抹红。那人眉宇间肃色一片。漫天飞舞的大雪中,他脊背绷得笔直,挺拔地跪在玉石阶之下。

此人乃内阁大学士杨濂之,腊八赐宴,他告病在家,待太子一党被押入北镇抚司的消息传入他耳中之时,已是三日后。

雪没过膝头,他双手仍高捧着一封宽大的折子。那折子是一卷粗布,上面按满了密密麻麻的鲜红手印。

“陛下,内阁大学士杨濂之求见。”

杨濂之嗓音嘶哑,却字字铿锵,似一把生锈的钝刀。他跪了一个时辰,皇帝却仍紧阖着门,不愿见他。

“陛下,内阁大学士杨濂之求见。”

他声音盖过了风雪怒嚎的声音,御书房内却仍是死一般的沉寂。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殿门才缓缓被推开一条缝。魏怀瑛睥睨着跪地的男人,手中还端着杯热茶,他款步立定于杨濂之身前,讥讽道:“杨学士,天寒地冻,还是回府去罢。”

随即递过手中的茶盏,杨濂之却一动不动扭过头。眼神凛冽,高声朝殿内一言:“太子私藏甲胄,老臣不敢言其无罪。但殿下在位十载,赈灾、平乱、修河、办学,边境十省百姓皆受其恩。臣此行,是冒死替这千万百姓,来为太子讨一条生路。”

魏怀瑛动作一僵,收回茶盏,递予了一旁的小太监。目光恶狠狠凝视着他。

“杨学士莫要不知好歹,叨扰了皇上,你有几颗脑袋够你掉的?”

杨濂之未理会他,一动不动。继续补充言道:“臣手中,乃是千民之愿。还望陛下三思。”

魏怀瑛气吁吁咬牙,若他不是皇帝一手提拔出来的心腹,只怕如今业已沦为北镇抚司的阶下囚。

他厉声呵斥:“杨学士……”

未待他言罢,殿门大开。魏怀瑛一滞,冷笑一声,随即垂眸为杨濂之让出了一条路。

杨濂之觑眼一瞥,遂而起身,掌心仍端着那封千民请愿的折子。他一步一踏,步入了殿内。

殿内扑面涌入一股暖意,炭火烧得极旺。皇帝李元衡背对着他负手而立,阴暗之中,他铁青的面色被火光衬得亮了几分,隐隐透露着寒芒。

杨濂之膝头重重砸地,闷响一声。

皇帝手中搬弄着玉扳指,侧首斜睨一瞥,冷声道:“杨学士如今也要为了太子跟朕作对吗?”

杨濂之掌心一颤,猛然抬头,惶恐匆匆仰视了他一瞬,垂回头,盯着地砖:“臣不敢。”

皇帝闻言,徐徐转身:“朕能立你,便能废你。别忘了,你这身官袍,是朕给的。”

太子一党的覆灭,本就是他亲手落子。他要的从不是儿子,是一枚听话的棋。可这枚棋,如今声望滔天。连他昔日最锋利的那把刀,竟也捧着千民请愿书跪在雪里替太子求情。当真讽刺。

杨濂之躬下身子,双手仍托着请愿书。

“臣的殊荣,是皇上给的,臣不敢忘。但,皇上若借此处死太子,民心溃散,于皇上,本就无益处。后世史书只会落下皇上弑子的骂名。”

殿内气氛紧绷如弦,他款款上前,接过他高举的请愿书。一字一顿:“杨濂之,你在用百姓威胁朕?”

“臣不敢。但民心乃立国之本,民心溃,则国乱。若皇上一意孤行,只怕万千臣民不愿啊!”

杨濂之重重叩首,肩头的雪随之滑落。

沉寂了一瞬,皇帝忽而大笑,拍了拍杨濂之肩头。他半俯身子,凑近,笑声戛然而止,他眉间覆了层威严。

“杨濂之啊,杨濂之……”

语毕,他猛然起身转身,召入了魏怀瑛。

他起先没想留活口,民意如刀,架在脖子上,由不得他愿不愿。那丝余地即便不情愿,也得留。

“传旨。”

魏怀瑛恭恭敬敬弯着腰,铿锵有力之声划破殿内萧瑟之意——

“太子德行有亏,私藏甲胄,念其监国有功,百姓请愿,免死。废太子位,幽禁于长庆宫,非诏不得出。其余人等,有功者降职,无功者流放。”

杨濂之伏在地上,那口气松了下去,只觉身子一阵松软。太子无辜,他怎会不知。可皇帝于他有恩,君恩如山。救太子,是负君,不救,是负心。他横竖都欠了一个人。

暖阳高悬,偏偏穿不透茫茫白雾。

长华殿内,日光穿透窗纸,攀入殿内。

李砚台怀中捧着一件太监服,垂首徐行至付玄钰面前肃身立定。

付玄钰盯着他手里那件太监服饰,眉头一拧。他说的办法,原来想的是让她扮太监。

“付大人……”

李砚台声音顿住,随即抬眼迟疑看着她。他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要进北镇抚司诏狱,唯有让她扮成太监,混在自己身边。

可他想起妹妹每次被迫换男装时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心里瞬时没了底。付玄钰肯不肯穿那身太监服,他拿不准。可眼下,也只能出此下策。

付玄钰没接话,默了半晌,眉心一沉,稳稳接过了他托着的那件太监服,“殿下的办法可是让我扮太监?”

他抿了抿唇角,垂下头:“我想了半宿,付大人若以医官身份跟着我,太过扎眼。故而才出此下策。”

付玄钰把那件青灰袍子抖开,大小瞧起来大差不差。她淡淡应道:“臣明白。”

李砚台攥了攥手指,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她脖颈处,“委屈付大人待会儿缩在我身后,别抬头,见人也别出声。”

付玄钰循声点头,那件太监服被她往臂弯里一折,随即转身往屏风后走去。她现下唯有在李砚台寝宫更衣,方能掩人耳目。宫中人多眼杂,况且这宫里认得她这张脸的人,大半都在。

屏风后窸窸窣窣的衣料声不断,李砚台背身端坐,指腹顿在茶盏边沿,欲搁下茶盏,动作却一顿,又覆上唇边,浅抿了一口。他素来清冷自持,从不与女子同处一室。如今他的寝宫中,偏生有个姑娘在更衣。

殿内沉寂了一息。

付玄钰从屏风后绕步而出之时,李砚台正端坐着饮茶等她。那身太监服瞧着虽合身,上身却还是略显宽大。她把太监帽压得低低的,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清透的杏仁眼。

李砚台匆匆瞥了她一眼,徐徐立身,随即从袖中摸出一件物什,递至她面前。

付玄钰低头一看,是一片乌黑的假胡须。她愣了愣,遂而抬头,错愕迎上他的目光。

二人四目相望,李砚台沉默了片刻,又往前递了递:“付大人这张脸,压低帽檐亦挡不住女子之姿,还请付大人贴上此物。”

付玄钰接过,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她此前从未见过此物,亦不知如何贴。只背对他胡乱摆弄了一番,抬手便往上贴。

贴完回头,她朝李砚台扬起下巴:“殿下,可是如此。”

李砚台抬头,定睛一瞥。那胡子贴是贴上了,但左边贴着上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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