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场,我来说》
我姓华,名佗,字元化。沛国谯县人。
《后汉书》和《三国志》都说我年近六十,可看起来还像壮年。有人说我像神仙。他们不知道——我的确治过很多人,可我最想治好的那个病人,我从来没有治好过。
我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忍,唯独一件事忍不了——坐在一个地方,只给一个人看病。
我从小就不喜欢那些经书。虽说我也读过几部,沛相陈珪举我为孝廉,太尉黄琬也征辟过我,都被我推掉了。我不想做官,哪怕官再大我也不要。那些坐在高堂上的人,手里握着刀,嘴里说着仁义,可他们看不见底下那些被疫病和战火碾碎的人。
我能看见。
我看见了,我就不能假装没看见。所以我背起药箱,走了出去。
徐州、扬州、豫州、兖州——那些年我走遍了中原和江淮的每一个角落。我看见的事情,比你们在史书上读到的那些要多得多。我见过广陵太守陈登,他面红心烦,吃不下东西。我给他诊脉后开了两剂汤药,他当场吐出了几十盆红头的虫子。我告诉他:“你是吃生鱼片得的这个病,三年后会复发。到时候若有一位良医在你身边,还能治。”三年后他旧病复发,派人来寻我。我不在。他死了。他死的时候才三十九岁。
我见过一个叫梅平的军吏。他在路上遇见我,我看了他一眼,告诉他:“你如果早遇见我,还有救。如今疾病已成,你赶紧回家和家人见最后一面吧。五天后,你就走了。”第五天,他果然死了。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病。那些人的脸我记不住,可他们临走前最后一口气的轻重,我忘不掉。做了一辈子的医生,有些东西会渗进骨头缝里。他们在你的手指底下走完最后一程,你不可能假装他们从未来过。
我治过的人里面,有一个人的病最奇怪。他是府吏,叫倪寻,和李延一起来的,两人都是头痛身热。我给倪寻开了泻药,给李延开了发汗的药。旁边的人问:“一样的病,为什么用不一样的药?”我说:“倪寻是外实,李延是内实,治法当然不同。”第二天早上,两人都好了。后来的人管这叫“同病异治”。
还有一个郡守,得了重病,久治不愈。我看了他的脉,什么都没开。我收了他一大笔诊金,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临走还留下一封书信把他骂了一顿。郡守气得发疯,派人追杀我,却吐出了一口黑血——病就好了。后来的人管这叫做“情志疗法”。可我记得那天我蹲在路边的草丛里,听见他派人出来找我,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得很远,我就知道——他好了。有时候,一个人需要的不是药,是一个能把他心里那口气逼出来的人。
我治过最多的病,是肚子里的病。人吃五谷杂粮,肚子里什么都会长。有的人肚子里长了东西,针扎不进去,药也到不了那里。那时候我就给他们喝一种药,喝下去之后,人就醉死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我用刀剖开肚皮,把那块病处取出来,再缝上。病人醒来的时候已经好了。后世的人把那药叫做“麻沸散”。他们说我比西方早了一千六百年。可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没想到过“早”或者“晚”——我只想到,那个躺在那里的人,能不能醒过来。
我也教人怎么不生病。
我给弟子吴普说过一段话,后来被记了下来。我跟他说——“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耳。动摇则谷气得消,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譬犹户枢,终不朽也。”人的身体要动,但不能过度,动起来血脉就通了,就像门轴一样,经常转就不会腐朽。我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动作,编了一套体操。我告诉吴普:“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做一套五禽戏,出一身汗,再扑上粉,身体就轻快了,也想吃饭了。”吴普照做了,活了九十多岁,耳朵不聋,眼睛不花。
人这一辈子,能治的病是有限的,可人能学会不生病,那才是真正的好。
后来曹操派人来找我。他得了头风病,头痛起来像有人拿刀劈他的脑袋。我给他扎了几针,痛立刻止住了。他大喜过望,把我留下,做了他的侍医。
我走不了了。
我在他身边待了一段时间。可那些日子,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想起那些还在乡间等着我的人——那个肚子疼得直不起腰的推车汉,那个被黄疸病折磨得浑身蜡黄的农夫,那个生了怪病牙关紧闭说不出话的陌生人。他们还在等我。可我被困在许昌的丞相府里,走不出去。
我跟曹操说:“我想回家一趟,拿点药方。”他允了。我回到家之后,托人带话说妻子病了,暂时回不去。一次,两次,三次。曹操的信一封接一封地来,我都没有回去。我不回去。因为我一旦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医生,还能叫医生吗?
曹操派人来查。他们发现我妻子没有生病。他们把我抓回了许昌,关进了大牢。
在牢里,他们问我为什么不回去。我说不出话来。难道我要告诉他们——我不愿意只给一个人看病?难道我要告诉他们——我宁愿死在乡间的路上,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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