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心声躺赢了》
第二天早上,苏芽是被谢衍之的传讯玉简吵醒的。
她趴在枕头上,一只眼睛眯着,一只眼睛闭着,听见客厅里谢衍之的声音很低地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过了会儿,脚步声走到她门口。门推开一条缝,谢衍之的脸出现在外面,表情比平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醒了?"
苏芽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芽芽还在睡。"
"苏家主昨晚吐了。"
苏芽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头发炸得跟蒲公英一样。"……真吐了?"
"真吐了。昏迷了半宿,今早才醒。苏家请了三个医师,都说是旧伤淤积自行化开了,不会留后患。"
苏芽打了个哈欠,裹着被子滚了半圈:"芽芽说了嘛,吐出来就好了。不吐才麻烦。"
谢衍之站在门口看她。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嘟嘟的。
他心里的声音在苏芽耳朵里响起:"元婴暗伤,她说看穿就看穿了。说爆就爆了。说吐出来就好了就真的好了。苏家那帮人现在还懵着不知道怎么回事——"
"叔叔,"苏芽打断了他,声音闷闷的,"你心里又在夸芽芽了。"
"……起床。今天跟我出门。"
苏芽猛地坐起来:"去哪儿?"
"师门。让师尊看看你。"
苏芽攥着被角眨眨眼:"看芽芽干什么呀……芽芽又不是猴子……"
谢衍之已经转身走了。苏芽听见他的心声飘回来:"你比猴子稀奇多了。"
她趴回被子里闷笑了一声。
吃完早饭——谢衍之终于能煮出正常白粥了,苏芽很给面子地喝了两碗——他们出发了。
谢衍之那把剑从书房里飞出来的时候,苏芽盯着它看了很久。黑色剑身,薄得像一片影子,浮在半空中微微颤动着,像是活着的。
"站上来。"谢衍之先踏上去,然后朝苏芽伸手。
苏芽看着那把剑和地面之间的距离,又看看自己的小短腿。她抬起一条腿比划了一下,够不到。"叔叔,芽芽腿短。"
谢衍之沉默了一秒,弯腰把她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另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她的后背。然后剑身缓缓升起。
苏芽感觉脚底的地面慢慢变远了。从三米、五米、十米,到整栋别墅变成一个小白点。风灌进她领口里,她赶紧把脸埋进谢衍之肩窝。
"好高——叔叔你是不是故意飞这么快的——"
谢衍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很难捕捉的笑意:"怕高?"
"芽芽不怕!芽芽只是……不太喜欢风往鼻子里钻——"
"那闭眼。"
苏芽闭上眼,感觉到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谢衍之的手臂稳稳托着她,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她偷偷睁开一只眼往下瞟——山川河流缩成地图上的纹路,云从她脚下飘过去。没穿过去,是从脚底下过去的。
她不闭眼了。她趴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脚下的世界。
清虚宗藏在一座极深的山里。苏芽还没落地就看见了——云雾缭绕间露出一片灰瓦白墙的建筑群,层层叠叠顺着山势铺上去,最高处的主殿脊上蹲着一排石兽,被太阳晒得微微反光。
谢衍之收了剑,落在山门前。苏芽从他手臂上滑下来,脚踩到实地的瞬间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谢衍之单手把她捞住了。
苏芽扶着谢衍之的小腿站稳,抬头看山门——两根巨大的青石柱撑着一块匾,上面三个字她不太认识,但旁边的弟子们已经炸锅了。
"谢师叔!谢师叔来了!"
"他怀里那个是谁?"
"小孩!谢师叔带了个小孩来!"
"天哪师兄你看她穿的蓝色小袄子——好好看——"
苏芽被围观的视线烫得往后缩了一步。紧接着她的能力炸开了。
太多人的心声了。山门外扫地的那两个、里面练武场上正在比试的十几个、路过端茶倒水的、趴窗台上偷看的——几十、几百条声音同时涌进来,像一锅水烧开了之后全部掀了盖。
"谢师叔居然会抱小孩天塌了——"
"那个小孩好小好小好小——"
"她脸圆圆的——"
"她头发是谁扎的——歪了——"
"谢师叔今天穿的好像是新衣服——"
"谁敢上去搭话我出十块灵石——"
"谢师叔会不会又把人冻哭——"
"冻哭了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备手帕——"
苏芽捂住耳朵,蹲了下去。"叔叔——好吵——"
谢衍之低头看了她一眼。他蹲下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她头顶,拇指在她额心碰了一下。苏芽感觉周围的所有声音像被人拧小了音量键,从震耳欲聋变成了隔着好几层墙的嗡嗡声。
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你早说你能帮芽芽关掉嘛。"
"你没问。"
"芽芽不知道能关——"
"现在知道了。"
他伸手把她抱起来。苏芽搂着他脖子,周围的声音终于只剩谢衍之一个人的心跳在耳边稳稳地响。她长出一口气,蔫蔫地趴回他肩上。
穿过外院的时候,所有弟子都停了手里的活。练武场上一排人木桩似地戳着,剑举在半空忘了往下劈。谢衍之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耳朵尖微微泛红。
苏芽听见他心里在喊:"看什么。没见过带小孩的。都回去练剑。老大管管你的师弟师妹们——"
季临渊站在练武场边上,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都动起来。再看扣月例。"
弟子们呼啦一下散了。
主殿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苏芽从谢衍之肩上探出半张脸,看见高高的穹顶上画满了星图,金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流动。
殿中央坐着一个老太太。灰色道袍,银白头发挽成利落的髻,脸上的褶子并不掩藏,手里攥着一把——瓜子。
苏芽盯着那把瓜子看了两秒。她在福利院的时候,院长阿姨偶尔也会嗑瓜子,但都是偷偷的,怕小孩跟着学嗑坏牙。
谢衍之进殿,微微躬身:"师尊。"
玄瑛真人抬头,目光先落在谢衍之脸上,然后往他怀里一扫——看见了那颗探出来的、顶着歪歪小辫的、圆乎乎的小脑袋。
她手里的瓜子掉了。一捧瓜子在膝盖上哗啦啦滚下去,撒了一地。
"谢衍之,"玄瑛的声音沉沉的,带着长辈的威严,"你再说一遍这是谁?"
"捡的。叫苏芽。"
"你再说一遍?"
"捡的。"
玄瑛真人站了起来。她从主位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谢衍之面前,弯着腰凑近看苏芽。苏芽被她看得往后缩了缩,但很快——她听见了玄瑛的心声。
"这孩子好小……比她娘当年抱来的时候还小……不对我在想什么……谢衍之你再说一遍你从哪捡的……什么运气能捡到这种品种——"
苏芽试探着开口,声音小小的:"奶奶好。"
玄瑛真人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心声在苏芽耳朵里炸开:"奶奶!!!她叫我奶奶!!!老夫活了六百八十年第一次有人叫我奶奶!!!之前那些小兔崽子都叫我老祖宗!!!我不要当老祖宗!!!我要当奶奶!!!再叫一声再叫一声再叫一声——"
苏芽眨了眨眼,又喊了一声:"奶奶你好漂亮呀,头发像银子做的。"
玄瑛真人后退半步,单手捂住了嘴。苏芽看见她眼圈迅速泛红,然后她转过身去对着主殿的柱子站了三秒钟。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宗主的威严——如果忽略她眼角那一丝亮晶晶的话。
她从袖子里重新摸出一把瓜子,整盘推给苏芽:"吃!奶奶给你的!不够奶奶去后山再炒!"
苏芽接过那把瓜子,攥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抬头看看玄瑛真人。老太太正眼巴巴地望着她,满脸写着"快嗑快嗑让奶奶看看你怎么嗑"。
苏芽把一粒瓜子搁在门牙中间,"咔"一声磕开了壳。玄瑛真人当场笑成了一朵花。
当天下午,清虚宗最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宗主玄瑛真人和一个三岁小孩并肩坐在主殿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把瓜子,"咔咔咔""咔咔咔"的声音此起彼伏,频率一模一样。地上铺了一层瓜子壳,在太阳底下闪着碎光。
长老们来找玄瑛议事,远远就看见宗主的背影。走近了之后集体石化。
大长老:"宗主……您这是在……"
玄瑛真人头也没回:"没看见吗,教孩子嗑瓜子。这小孩有天分,门牙用得比我顺手。"
二长老:"宗主,下午的——"
玄瑛真人:"推了。明天再说。今天排满了,下午还有两把瓜子要磕。"
三长老张了张嘴又合上,看了看玄瑛真人身边的苏芽。苏芽仰头冲他笑了一下,豁着门牙,一脸瓜子碎屑。
三长老转身走了。苏芽听见他在心里念叨:"清虚宗完了。宗主疯了。老祖宗带幼崽嗑瓜子了——不对还挺可爱的——也不对我在想什么赶紧走——"
谢衍之站在主殿门口的阴影里。他看着自己师尊和苏芽排排坐、"咔咔咔"地嗑出一座瓜子壳小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苏芽听见他心里说:"我师尊。六百八十岁。清虚宗宗主。在带一个三岁小孩嗑瓜子。她还没忘了教她用门牙磕开壳。她刚才示范了三次。三次。苏芽第三次就学会了。"
停了很久。
"……是捡了个祖宗。"
苏芽回头冲他咧嘴一笑,手里攥着一把磕好的瓜子仁伸过去:"叔叔你吃!芽芽磕的!没碎!"
谢衍之看着那把沾着口水和瓜子碎末的瓜子仁,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走过去,弯下腰,从她掌心里捏了一粒放进嘴里。
"……咸的。"
"奶奶说这是炒过的!香不香?"
"……还行。"
苏芽听见他心里:"还行。就是有点咸。但她给我磕的。她自己没吃。先给我。"
玄瑛真人看看徒弟又看看身边的小团子,嘴角抽了一下,低头继续嗑瓜子。苏芽听见她在心里笑:"谢衍之这小子……原来长了两副面孔啊。"
后来温酒儿跑来找苏芽了。她从二峰一路飞奔过来,远远就在喊"芽芽——芽芽——姐姐听说你来了——"
苏芽被温酒儿从台阶上捞起来,抱到主殿后面的小花园里。温酒儿给她重新扎小辫——早上谢衍之扎的那两条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温酒儿的手指很轻,一下一下地梳过苏芽的头发。苏芽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膝盖前面,手里攥着一颗蜜桃糖,正慢慢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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