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骤起，春水萦起迷雾，势要将那落于水面的冷月清影一并掩埋。

眼下泪痣成了此刻唯一明盏。

仿如孤身置于南国燕雀湖时。

烟波浩渺，薄雾如云，山峦如黛，她一人泛着小舟，于万籁俱寂的天地间撞见的一盏孤灯。

萧旭望着这盏孤灯，片刻失神后，她不自然地别开眼，承诺道：“殿下放心，作为北汉太子妃，臣妾绝不会做任何不利于殿下的事情。”

捕捉到她不过一瞬的眸色变换，刘承胥视线未移，平静道：“孤的处境与你皇兄大不相同。南帝子嗣不多，虽有意扶持萧顺抗衡萧祁，但你母后尚在，后宫仍以南后为尊，萧顺即便是长子，却因出生不好，掀不起太大波澜。”

“翊王肖似父皇，备受父皇偏宠，贵妃母族势大；吴王母妃虽出生不高，他却是父皇的第一个儿子，常年戍边，手握重兵，很得父皇信任；静安王的母妃是陈国长公主，他有两国血统，本人性格阴沉，更是深不可测；香山王看似不起眼，谁都不站队，却悄无声息拥有了最富庶的封地；还有羽翼渐丰的老七老八……因此，翊王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回去之后，翊王一倒，蠢蠢欲动的皇子们就会有所动作，在那吃人的地方，你真的确定，要与孤在一起吗？”

“不只是不做不利于孤的事情这样简单，孤需要你绝对的信任。”

“太子妃，能做到吗？”

他难得说这么多的话，萧旭竟暗暗舒了口气。

方才，她差一点曲解了他的意思。

她当然知道他能走到今日有多么不容易，更是在雍州营妓坊一案中切实感受到了他的能力与手段，所以她必须要深度绑定他，在此时向他表露出自己的决心。

是而她无比确认道：“你我是夫妻，理应如此。”

他这才要端起案上茶盏。

茶水已凉，萧旭将手轻轻按在他的腕上。

白玉扳指的冰凉触感引得她手上动作微微一滞。

她忙要撤开手，却被他反手摁住。

她只好解释道：“茶凉了，妾身再为殿下换一盏。”

却见他凤目一凝，沉声道：“不必。”

说话间便扶起她的手，将茶盏送至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算是应下。

萧旭身子被带着前倾，重心不稳，险些栽倒在他身上。

好在她扶着案沿，这才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

她将这视作麻烦。

他们已经成为夫妻，也有过几次更为亲近的接触，只是每当要与他更近一步时，她总有些害怕。

尤其是在看透他掩藏多年的虚弱体质之后。

好在这一次他并没有计较，只是起身向屋外走去。

他怎么会不计较了呢？

在回平城的路上，朝盈注视着表情凝重的萧旭，小声于萧旭耳边嘀咕道：“公主，奴婢觉得，那个李三姑娘，好像整日黏着太子殿下。”她托着腮，推测道：“此番她回平城，一定是议亲的。依奴婢看，她定是想做太子侧妃。”

连朝盈都看得出来李萱的心思，李萱的父兄和刘承胥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萧旭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向朝盈解释道：“以她的身世而言，做太子侧妃，只怕都委屈了她。”

说话间，她突然意识到，他不计较，好像就是来到雍州之后。

临行前，母后特意交代：事宗庙，继后世。

身为太子正妻，应该有为皇室开枝散叶的容人之量。

萧旭想了想，既然李萱有意，太子也不排斥，那么李家与太子结亲，不失为一桩好事。

她决定回去之后，主动向北帝提这桩婚事，也能在他那里落得个贤良的好名声。

朝盈见萧旭眉目舒展，颇有豁然开朗之意，疑惑道：“公主不在意吗？”

萧旭亦疑惑道：“朝盈，他是太子，将来是皇帝，三宫六苑，古来便是如此。我怎么会在意呢？”

朝盈想了想，不解道：“世间女子，难道不都希望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萧旭眸色微动。

三年前南国灯会，淮水河畔，夫子庙前，她的确曾以一盏花灯许下此愿，只是紧接着便落了一场大雨，阿钰来夫子庙接她时，花灯已经被雨浸湿。

烟雨朦胧，眼前街景亦模糊不清，但她清楚听见萧钰的话，他说：“不辞青山，相随与共，风雨微尘，亦不能移。”

那场雨再也没有停。

萧旭垂下眼帘，不悲不喜道：“朝盈，我身在皇家，此生，是不能如此了。”

朝盈握起萧旭的手，一本正经道：“可即便如此，也是会在意他的身边有没有别的女人出现的。公主毫不在意，想来是形势所迫，并非是真心要与他共度一生的——”

说到此处，朝盈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忙捂住自己的嘴，小心看向萧旭。

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的是公主并不为情爱所困，难过的是她好像失去了能为情爱所困的机会。

来到北汉之后，公主的脸上少了许多笑容。

正如当下她又是眉心微蹙，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此时已经入夏，马车内有些闷热，萧旭掀开车帘，一阵清风拂面而来，将她混浊的思绪吹散，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思考朝盈的话。

她想，既然已经决定要与他并肩同行，相互便宜，就该为大局考虑。

儿女情长，本就只是锦上添花之事。

他们已经行至平城北郊，没过多久，便遇见了在北郊长亭迎接的队伍。

马车外透气的朝盈一眼就认出了亭前的沈清欢，只因他没有官职在身，一身浅色交领襦裙，在一众官服中尤其格格不入。

沈清欢显然也看见了朝盈，他立于刘承焕的身后，手示于身前，摆动手腕，小幅度地冲朝盈挥了挥手。

朝盈眨巴眨巴眼，四下环顾，在确认他是在给自己打招呼后，便也十分友好地向他笑了笑。

他们这一微小举动皆落于刘承焕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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