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照梨花雪》
在很多年以前,非晚也曾是营妓坊里的一员。
营妓坊以拉拢地方官员为生计,因此所有的舞姬皆出自良家女。她们或被拐、或被卖、甚至被掳来营妓坊,没有一名女子出于自愿。每一个女子来到营妓坊后,以防逃跑,孙盛都会派人在她们身上最美的地方刺上独特的暗紫色彼岸花纹。
非晚眉眼最美,便被人死死摁住,在她眉间落了花。
一旦落了花,她们再摆脱不了被孙盛手下的人用或骂、或打、或下药的手段送去达官显贵床榻的命运。
她的第一夜,被送去笼络当时已经年近七旬的雍州药商。
只因那药商能为孙盛提供小量的神仙粉。
钟鸣漏尽,她举起剪子刺伤了那个本就只剩半条命的老头,赤脚单衣逃出了城,跌跌撞撞倒在彼时路过燕雀山的太子车前。
那时她饥寒交迫,命悬一线,而他一袭雪衣,气质卓然,宛如救世神明一般出现在她面前。
她知道,这个矜贵无双的公子能为自己报仇。
只是他说,需要等待时机。
这一等,就近十年。
他为她起名非晚,以此告诉她,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来不及。
十年间,他请来天下最好的妆娘为她掩盖眉间花纹,又为她寻来最出色的女师,教她习武、读书、用毒、用鞭、甚至是媚术,将她训练成天底下最出色的暗卫。
她就这样跟在他身边,做了许多次任务,从来都没有出过差错。
所以等到时机成熟,他允许她亲手了结他。
她再次郑重地向太子磕了个头。
第一次,是为助她报仇之恩,为万千如她一般的营妓坊女子;而这一次,是为他的栽培之恩,没有他,她活不过这十年,成不了今日的非晚。
太子情绪不明道:“大仇得报,你可以离开了。”
非晚匍匐在地上的手微微一紧,“天下之大,再无属下容身之所。”
她默了一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坚定道:“只要殿下不嫌弃,属下仍然是殿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太子漫不经心道:“你放心,你跟在孤身边多年,立了不少功,即便离开东宫,孤也不会杀你。”
非晚将头埋得更深,声音晦涩,“殿下恩同再造,请殿下允许属下永远留在您的身边。”
太子缓缓转着手中的白玉扳指,再次提醒道:“你应该知道,留在孤的身边做暗卫,你很有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非晚再拜,额发垂落,掩去眉间绽得正烈的彼岸花,坚定道:“虽万死,亦无悔。”
太子停下手上动作。
方才有那么一瞬,他竟真的心软,想要放她离开。
只是她知道自己太多秘密。
所幸,她选择留下来。
太子不再多言,起身将她搀扶起来,却在触碰到她轻薄纱衣的一瞬,手微微一滞。
他看见了去而复返的太子妃。
*
萧旭先随李谅去了雍州官署,到的时候,只看见李嵩在疏散众多不知从何而来的舞姬。
从一旁六神无主的翊王口中得知,典签孙盛遇刺身亡,刺史冯泰业已被押解回平城,营妓坊作为一座销金窟,其间舞姬会被暂时安置在雍州官驿,待冯泰问罪后被发还原籍。即便有无家可归者,李嵩也会为她们谋个正经营生。
萧旭也从刘承奕凌乱的解释中拼凑出整个雍州营妓坊案的始末。
在来雍州之前,她本对他利用她还原腿疾之事尚存芥蒂,但在梳理完整件案子后,她却再难怪他。
雍州边患,本是冯泰为了掩盖贪墨军饷、延误军情用来撺掇山匪作乱的幌子。他却以此撕开一道口子,借口调查雍州边患,以大婚十日为期,提前命李谅来雍州部署调查营妓坊的事。
他甚至料到冯泰会利用山匪作乱,占用驰援李嵩的兵力,拖住李嵩刺杀自己,以假死抽身,逼刘承奕冯泰内斗,自乱阵脚。
这其中,还有太多她不曾参透的阴谋阳谋,但最令她费解的是,他竟真的敢杀孙盛。
这恐怕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
孙盛是皇帝派来的典签,他杀了孙盛,必然会引起北帝的猜疑。
可不能牵连她。
所以她迫切地想要知道他的下一步会怎么做。
只是才走到院子里,她就看见主屋之内,他的身前,匍匐着一名身姿姣好、轻纱薄衫的舞姬。
舞姬的装扮,与方才营妓坊里的女子一般无二。
李谅倏然挡在萧旭面前,竟不知该如何解释此景。
殿下好似不以为意,捡了本书坐下,随意翻看着,吩咐道:“请太子妃进来吧。”
他只好让开一条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去后,萧旭很识趣,并未去端详舞姬相貌,故意视而不见道:“方才去了雍州官署,翊王殿下说,孙盛死了,殿下回李嵩府邸了。”
太子没有抬眼,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李谅忙带着非晚退下,顺便还好心地为他们带上了门。
萧旭走到他身边,直言道:“我知道,是殿下所为。”
刘承胥翻书的手微微一滞,“太子妃是来兴师问罪的?”
萧旭摇头,决然道:“他该死。”
刘承胥有些意外地抬眼,只听萧旭继续道:“回来时,我在南城墙下看见了此次桓余之战中受伤的将士们。他们住在狭小的草棚下,不避风雨,条件艰苦。而孙盛怎么敢心安理得地克扣军饷,建造那样一个极尽奢靡的地方来拉拢地方官员的?”
她愤愤不平道:“奈何他背后的势力太大,即便此事查到他的身上,他也不会因此偿命。”
她曾感慨此案唯一的不足就是他太着急,杀了孙盛。
但这也是他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哪怕这个决定会承担一定的风险。
刘承胥放下书,悠悠开口道:“难得,太子妃竟与孤不谋而合。”
萧旭原本还担心此事会牵连到她,见他如今态度从容不迫,便也诚然道:“在这件事情上,我甚至很佩服殿下。”
轻如这个春末的一场绵绵细雨,丝丝缕缕,慢慢渗透进他心底那块干涸许久、寸草不生的土地。
非晚以为,杀孙盛是为她报仇。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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