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照梨花雪》
残阳如血,照进雍州南城墙下临时搭建的伤兵营内。
伤兵们的粗布甲胄破烂不堪,露出的伤口赫然渗着血。
有人嘴唇泛白,奄奄一息;亦有人死咬着牙,额头渗满细密的汗,手中攥紧了皱巴巴的家书。
空气中弥漫着黏腻刺鼻的土腥味。
夜风渐起,将这样夹杂着浓烈汗腐臭的土腥味带到回城的萧旭鼻尖。
饶是历经过无数次生死历练的朝盈,在骤闻到这个味道时,仍未免捂住口鼻,压抑住胃内翻江倒海上涌着的情绪,没有宣泄出来。
只因她看见养尊处优的公主仅是微微蹙了一下眉。
出城时走得急,萧旭并未注意到南城墙下的这个伤兵营。倘若不是回城的马车太闷,朝盈卷起了车帘,想来她也不会注意到。
她让马夫勒停了马,下车向这味道发出的地方走去。
朝盈本欲劝阻,可她看见公主眸底竟带着几分与淮安侯相似的悲悯,便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萧旭就这样踏进了这个她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涉及的地方。
当年与皇兄流亡的路上,她见过不少这样的场景。只是如今北汉与桓余的战争结束,南北联姻,天下太平,她不会想到,还会存在这样一个安置伤兵的地方。
这只是个临时搭建的草棚,四面透风,更谈不上避雨,扬起的沙尘落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凝成黑褐色的痂,将士们面色苍黄,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一个胆大的小兵匍匐着上前,手颤颤巍巍地抓起萧旭的裙角,发出沙哑干枯的声音,“贵人,求你,救救我阿翁。”
朝盈心中一惊,那瘦骨嶙峋的一双手满是大小伤口,露出的小臂上更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腐肉生虫,虫穿蚁蚀,半皆朽蠧,她惊慌道:“医官去哪了?这样的伤口怎么还不处理?”
萧旭随小兵的求助看去,那个他口中的阿翁,脸色青紫,身体僵硬,胸廓亦无起伏。
应该,已经走了有一阵子了。
萧旭自袖袋中取出药膏,蹲下身子,提起小兵的手,正欲为小兵上药,小兵却在看到她白皙纤长的一只手时,瑟瑟地缩回了自己的手。
萧旭不以为意,将药膏放在地上,交代道:“你不必害怕,这个药膏,对伤口愈合有奇效,但也是治标不治本,你的伤口溃烂,急需处理,你拿着这个药瓶去飞鸿将军府邸,便会有人给你处理。”
那小兵始终瑟缩着,不敢去看她,她只好站起身来,却看见远处不知何时注视着自己的李谅。
李谅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花了眼。
太子妃不是因水土不服,离开雍州回平城去了吗?
只是女子与她身型实在太像,他不免驻足多看了两眼。
这样的她,哪有一点宫中贵人的样子?
素衣淡妆,平易近人,并未因身前小兵满身泥渍而嫌弃半分,更是一点也不在意这个脏乱不堪的环境。
他恍惚间想起那日在翊王手中救下她后太子的话,“你不知道她,她并不如看上去那样风光。”
见太子妃也注意到他后,他仓皇间行了个礼。
萧旭向李谅走去,问道:“李将军,大战告捷,雍州城这么大,竟腾不出一处可以安放这些打了胜仗的将士们吗?”
李谅拱手道:“这便是殿下必须亲自来此的原因。”
萧旭了然。想是其中利益牵扯太深,非太子一日能动摇。所以他布局良久,必一击致命,否则后患无穷。
至于他的计划,李谅是绝不会告诉她的,她遂问道:“殿下如今在何处?”
李谅微微一滞,迟疑片刻道:“雍州官署。”
*
雍州官署的地下暗室内,紫檀木雕花的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山珍海味,典签孙盛穿着金丝绣就的麒麟锦袍,紧搂着怀中的异域美人,仰头灌下一杯掺着药粉的琥珀色烈酒。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丝竹声从屏风后传来,几名舞姬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轻踩着碎步登上织金毛毯。
露出的纤细腰肢与脚踝上均缀满金饰,琳琅满目,纸醉金迷。
金光绚烂,孙盛醉眼熏红,环顾四周空缺的席位,放声大笑道:“诸州向来唯闻有典签,不闻有刺史。那冯泰不过是我孙家养的一条狗,丢了便丢了,倒是省了小爷我不少麻烦。只是这些人都是胆小怕事的,不过是来了个腿脚不便的太子,竟都不敢来这温柔乡了。”
说话间,他挑起怀中的美人的下巴,扯了扯被酒沾湿的衣襟,正要俯身而下,却被美人以指尖抵住额头。
他面露不满,美人朱唇轻启,笑得风情万种,“大人不怕?”
孙盛眼神涣散,笑着扼下美人的手腕,反问道:“怕什么?”
美人笑意凝在脸上,孙盛犹未察觉,继续吹嘘道:“本官奉陛下之命,监察雍州大小官吏,手握冯泰贪墨铁证,可以直接呈禀陛下。听话的狗看门护院可用,不听话的狗,丢了就是了——”
美人浅浅摇了摇头,“不是怕这个。”
孙盛不解地看向美人,“那是怕什么?”
只见美人眉梢绽了朵暗紫色彼岸花,眼神转瞬间幽暗如鬼魅,手腕轻轻翻转,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支纤细刀片,横在孙盛的脖颈之间,冷声道:“太子。”
周围舞姬见状,竟也不惧,丝竹声愈演愈烈,掩盖住了孙盛的声音,“你是太子的人?你不知道我祖父是当朝司徒?我姑母是当朝贵妃,我父亲——”
尚未待他的话讲完,非晚手腕一动,夹在指尖的刀片轻轻一划,鲜红喷涌而出,非晚将头偏向一侧,一脚踢开身前人。
一名舞姬递来锦帕,非晚将刀片丢在孙盛身上,面不改色地擦了擦飞溅在脖颈间的血渍。
舞姬有些害怕,问道:“姐姐就这样杀了他?不会有事吗?”
非晚冷声道:“这样的人,没有活着的理由。”
*
西花厅内,刘承奕坐立不安,来回踱步,见小厮终于回来,忙拆开他送来的信。
信笺上却只交代他保全自身,对所谓红豆粥一事竟只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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