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官署，西花厅内。

太子抿了口清茶，扫了眼立于一旁、站得笔直的六弟，漫不经心道：“冯泰在孤手上。”

刘承奕垂眸间瞳孔一震，随即却展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皇兄将他安置在何处？臣弟去好好地训一训他！”

太子举目看向屋外，语气清淡，“告诉你，好让你去杀人灭口？”

刘承奕抬眼争辩道：“当然不是！他辜负了父皇的信任，臣弟虽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也清楚他现下——”

太子将茶盏置于一旁，杯底与桌案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声音虽然不大，刘承奕却戛然而止，将未说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小心看向太子，问：“皇兄有别的安排？”

太子凤眼轻挑，复看向一旁躬身哈腰、笑容难得谄媚的六弟，冷笑道：“怎么，六弟好像有些怕孤？”

刘承奕暗暗攥紧拳头，将头埋低，似笑非笑道：“臣弟，敬重皇兄——”

太子不以为意，站起身来，打断他的话道：“你立即去信贵妃，告诉她，孤需要当年那碗红豆粥的解药。”

刘承奕不解道：“什么红豆粥？”

太子并未解释，理了理雪白衣袂，冷冷补充道：“孤只给你五日，五日之后，冯泰就会被押解回平城。届时在父皇面前，他会说出什么话，孤就不得而知了。”

说完此话他便迈出屋子，负手立于檐下。

轻风拂过，一片落叶随风沉浮，旋落至院内青石上。

青石之上，赫然篆刻着清正廉明四个大字。

边款是十年前，才来雍州的冯泰。

十年间，他将这座北境小城治理得风生水起。

只是可惜，十年宦海，争名逐利，他早已丢了本心。

念及此，太子不禁侧目看向书案前沉思的刘承奕。

少年人意气风发，情绪从来都表露无遗。

他淡然开口道：“六弟，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对于很多事情，孤希望你有所为，有所不为。”

刘承奕闻言，手中狼毫微微一顿，笔尖墨迹洇开，浊了整张信笺。

他眉心紧蹙，眼底带了几分不易为人察觉的不耐，“皇兄自出生起就前途无量，哪知这几个字的分量？”

太子折身回来，冷声道：“这些话，是贵妃同你说的？”

刘承奕紧紧攥着手中狼毫，旋即抬眼否认道：“不是。”

只是在看清刘承胥毫不在意的目光后，他缓缓垂下了头。

他极力否认之下的忐忑不安，在他眼里，只是不以为意的掩饰。

他踌躇着，想找个说辞解释，再抬眼，却见一个宫人于太子耳边低语。

那宫人刘承奕经常看见，她出现的时机总不巧合。

他努力想要听清她说了什么，却被皇兄一个眼神扫了回去。

非晚于太子耳边轻声道：“殿下，淮安侯受了重伤。”

*

萧旭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日。

李萱来送饭时，见她兴致不高，关切问道：“是不是饭菜不合公主的胃口？公主想吃什么？我可以学着去做？”

热情难却，萧旭抿了口酪浆，展笑道：“多谢，我很喜欢。”

只是她并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牵强。

李萱回忆道：“我才来雍州时，也很不习惯这里的吃食。那时候还小，身子又弱，也不知道吃了什么，浑身起疹子，差点连命都保不住。所以我真的很佩服公主，竟愿意为了表哥——”她顿了顿，纠正道：“为了太子殿下，来到这里。”

萧旭恍然，看着碗中的酪浆，眸色一沉，轻声道：“多谢李三姑娘，只是我身子有些乏了——”

话外之意是逐客。

李萱愕然起身，不解地看向萧旭，只是萧旭早已转换了神色，饶是明媚精致的妆容亦不能掩盖她泠若冷月的眸色。

这让她即使近在眼前，却又让人倍感疏离。

李萱慌忙解释道：“不是公主想的那样，民女，断然没有冒犯太子殿下的意思，也不敢因此攀亲。”

萧旭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李萱，一时间竟想起那个离开南宫前的夜晚。

她和亲东梁的三妹永嘉，在提及阿钰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念及此，萧旭垂下眼帘，顺着李萱的话说道：“姑娘出生陈郡李氏，身份尊贵无比，不该妄自菲薄。是我褊狭了，请姑娘见谅。”

李萱不明所以，紧忙点点头，鬓边别着的桃花随她的动作落于萧旭眼前。

李萱直直地望着那朵桃花落下，怔在原地，双颊浮上比桃花还要艳丽的红，心底像被万千虫蚁啃噬般难受，解释的话都到了嗓子眼，又被她咽了回去。

只是太子妃如今看起来又实在坦荡，好似并不在意她广为人知的心事。

她只是拾起桃花，起身来到李萱面前，为李萱整理好耳际的碎发，将桃花重新别至李萱鬓边，语气中还带了几分惋惜，“如今已是春末，桃花虽美，却已失色，姑娘如果喜欢，平城有家专做花式的首饰铺子，届时可以去看看。”

李萱愣了愣神，一句话也没有说。

太子妃继续道：“桓余大捷，飞鸿将军功不可没，届时定会回去复命领赏，而你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他断不会留你一人在北境。”

“姑娘若有心仪之人，不妨早做打算。”

李萱微微颔首，将心事萦于指尖，手指于腰间系着的布带间打了个转，复望了太子妃一眼，没再多言。

*

太子回到李嵩府上已近戌时。

天色渐暗，府中下人正于院中掌灯，他径直回到院子，却见主屋并未点灯，身后人这才来报：“殿下，太子妃不习水土，头痛乏力，甚至生热出疹，早早便睡下了。”

刘承胥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里屋轩窗半掩，晚风裹挟着最后一抹残阳漫进来，拂过她熟睡的脸庞，也拂开她额际散落的几缕青丝。

帷幔沉浮间，这张脸如水雾笼罩的月影，朦胧得让他看不真切。

再走进些，才看见她素来清丽冷白的脸上竟真浮着病态的绯红。

他掀起帷幔，坐在榻边，凝视着她紧绷的神色，沉默不语。

萧旭听到他推门进来，自然也感受到他坐在榻边许久，只是他迟迟没有动作，她只好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天色昏暗，他的脸隐在帷幔落下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殿下？”

刘承胥便也浅浅应了声，“嗯。”

萧旭捂着嘴轻咳两声，撑起身子柔声道：“妾身恐怕是不能适应北境的水土，前两日便已有些头晕不适，今日又起了低热，实在是不宜在雍州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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