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照梨花雪》
萧旭从未到过这样的地方。
天地昏黄,空气里尽是泥沙的味道,尽管已经用面纱捂住口鼻,喉咙却还是干痛得紧。
而这样的天气,也着实不适合赶路,萧旭只好暂避于驿内。
她泡在浴桶里,只有以这样的方式,才能避开北帝的耳目。
她轻声对身后为她梳理青丝的朝盈道:“你说,红棠有没有成功阻止清风阁的人?”
朝盈理所应当道:“红棠的本领那么大,定不负公主嘱托。”
昏暗的光晕灼痛了萧旭的眼睛,她缓缓闭上眼,心头隐隐多了几分担心,“可是红棠,也是皇兄给我的人——”
朝盈的手微微一滞。
萧旭淡淡开口道:“朝盈,你也是。”
朝盈放下手中梳篦,以一种非常坚定的语气承诺道:“公主放心,朝盈和红棠虽是太子殿下培养出来的人,却早在离开南宫的那一刻就起誓,此生永远以公主为重。”
萧旭苦笑着睁开眼,看向朝盈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朝盈不解其意,“那怎么可以呢?”
萧旭无奈地摇头,嘱咐朝盈道:“待会儿为我选一套张扬一点的衣裙,发饰也要最精美的。”
朝盈点头道:“小别胜新婚,公主是该费心打扮一番。”
她想了想,疑惑道:“只是太子下落不明,我们该去哪里见他呢?”
萧旭捧起浴汤中的花瓣,悠悠道:“我们找不到他,就等他来找我们好了。”
朝盈一知半解道:“怪不得公主让属下四下散布您将来雍州的消息。”
萧旭垂眸,声音很轻,“其实,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并不够了解这个北汉太子。
*
是夜,刘承奕领着换了常服的李嵩来到雍州官署后院。
假山之间有一块空地,刘承奕找到山壁上一块并不起眼的石头,轻轻转动后,空地上竟缓缓挪出一条暗道来。
刘承奕打燃火折子,下到暗道里,李嵩没有迟疑,旋即跟了上去。
暗道湿冷狭长,饶是久经沙场的李嵩,也觉得里间阴气过重。
也不知走了有多久,才终于在前方暗门看到一丝光亮。
刘承奕推门进去,里间竟是许多盏精美花灯排列成串,花灯尽头,是一个暗室。
进到暗室后,刘承奕打开暗室石壁上的观孔,示意李嵩来看。
李嵩透过观孔,看见里间酒池肉林,玉体横陈,纸醉金迷。
孙盛瘫坐于狐裘铺就的软塌上,一手执酒樽,另一手指尖捏着个小瓷瓶,将瓶里的药粉倒入酒樽,将药粉与酒水摇匀后,他嗤笑一声,仰头将杯中酒饮尽。不过片刻,额角便渗出汗珠,原本白皙的面皮亦泛起病态的潮/红。
他扯开锦袍领口,露出胸前细密的红斑,“好热。”他嘟囔着,一脚踹翻了案几,案上的琉璃盏摔下来,溅起的酒液洇湿了织金地毯。毯下匍匐着的美人攀附而上,复又将落于身上的酒液送回孙盛身前。
李嵩拳头攥紧,努力克制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方才转身向刘承奕确认道:“这就是营妓坊?”
刘承奕点头,“并不完全是,营妓坊遍布雍州各地,有大有小,这只是其中一处。冯泰以此拿捏孙盛及雍州大小官吏,亦从中牟取暴利。这条暗道,就是最好的证据。”
李嵩冷声道:“这其间,受利的恐怕不止冯泰吧。”
刘承奕忿恨道:“此事本王全然不知,自是问心无愧才敢带你来这里。如今太子遇刺,冯泰也下落不明,本王比谁都更想查清楚这幕后之事,否则父皇那里,本王也不好交代。”
李嵩注视着刘承奕年轻气盛的一张脸,冷笑着询问道:“那么,这一切都是下落不明的冯泰所为,殿下与里面那位吸食五石散的孙盛,皆是一无所知了?”
刘承奕面不改色,答复道:“孙盛知道多少,本王就不确定了。”
李嵩不语,转身往回走,刘承奕跟了上去,追问道:“你到底什么时候让本王见太子?”
李嵩道:“殿下不知道吗?”
刘承奕不解:“知道什么?”
李嵩道:“太子妃要来雍州。”
刘承奕心头一颤,“这与本王见太子有什么关系?”
李嵩道:“如今雍州刺史下落不明,太子亦不在雍州,殿下当务之急,自然是接待太子妃。”
他们从暗道上去,不知什么时候,东宫左卫率李谅竟候在暗道口。
刘承奕恍然大悟,“你们在试探本王?”
李嵩道:“殿下舍弃一个雍州刺史来保住自己,是很明智的决定。”顿了顿,他继续道:“只是不知道,冯泰知道殿下此举之后,会作何反应。”
一夜暴雨,刘承奕辗转难眠,做了许多个噩梦。梦里,母妃怨怪他暴露了孙家,斥责他心狠手辣;父皇褫夺了他的封号,将他赶出明华殿;就连他最疼爱的妹妹宁懿,也以冷眼待他。
终于熬到天亮。
一夜大雨,黄沙散去,天空湛蓝如洗。小厮通报,太子妃即将抵达雍州官署。
他换好衣服候在檐下,晨起的熹微覆在他肩头,带不给他任何暖意,只有丝丝缕缕凉风,钻过衣袂缝隙,将他未尽的睡意一点点抽离。
所以看到她的时候,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这也是他在她大婚之后,第一次见到她。
曳地的雪白长裾以团花卷纹铺底,下缘接一圈正红绉边,她下马车时,裙摆扫过车身,红边翻涌如远山霞影。腰间素色玉带紧束,衬得她腰肢盈盈一握。上身是浅杏色透纱交领外衫,领口镶着朱红织金滚边。
刘承奕目光由下至上,最终凝于她领间莹白,直到有人将披风盖在她身上,遮住领间如雪如玉的锁骨。
萧旭抬眼看去。
消失许久的北汉太子,就在这样无比平凡的一天,不动声色地出现在雍州官署门前,将身上的雪白披风盖在许久未曾谋面的新婚夫人身上。
他凤目冷冽,并未因与自己的太子妃久别重逢而流露出半分喜悦,只是一言不发地为她系着身前领结。
系好后,他牵着太子妃的手,抬眼看向刘承奕,冷声道:“六弟,好久不见。”
刘承奕的嘴角扯出一个牵强的笑意,待回过神来,他方才惊喜道:“皇兄,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
只是说出此话时的他面色惨白,无端生出几分对眼前人的惧怕。
刘承胥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淡然开口道:“今日孤还有要事处理。你的事,容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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