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南星被迫仰着头，看向长身玉立在她面前的人，扣在她下颌上的指节灼热，带着几分不容抗拒。

衣服被暴雨浇透，潮湿厚重，贴在身上不停吸收着热量，温度被雨水带走，她的身体不自觉发颤，她的头晕晕的，额头有些发热。

巨大的情绪变化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原本近乎荒谬的幻想被打破，至亲至爱的哥哥真的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哄她了。

她只能不断朝太子摇头。

在京都，她可以去找个小医馆坐诊，大不了她回范阳老家。

是了，回范阳，师父的小医馆还在等她。

师父还不知道陆观书已经没了。

赵问均看着她由喜转哀的情绪变化，不用过多思考，他能从里面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小落汤鸡还在想着宋怀章会现身吧？

连日里宋府发生的大事，全部都掌握在他手中。

老太婆想着让表姑娘嫁进宋府，赵问均早有预料，不然她没道理让人住进来，只是令他叹为观止的是，老太婆要让那个表姑娘捧着牌位进府里。

他觉得自己的手段在她面前还是太过稚嫩，让他冥思苦想也想不到这一层缺德做法。

赵问均掏出一张月白素娟帕，缓慢轻柔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雨水，他想起曾经在母后宫中时，为讨母亲的欢心，他用帕子去擦拭那一尊玉雕天南星摆件。

绿叶低垂，像是一滴染了青色的雨珠，如此谦卑如此无助，只能任人观赏，任人玩弄。

和小南星一模一样。

赵问均擦干净她的脸，雨水让她的睫毛成簇挤在一起，更衬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太子的帕子带着和他身上一样的熏香，陆南星脸上的雨水被擦干，她的视线更加清晰。

等太子收回帕子时，陆南星感觉自己好像更晕了，她连伸出手探一下额头的温度都做不到。

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直到最后坠入一片黑暗。

春苗察觉到主子的异样，冲出去的动作被替她撑伞的小太监一把拦住。

赵问均注意到陆南星异常的神情，伸手将人抱起来。

怀中的重量比那次被下药时抱着更轻，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靠在自己胸膛上，守灵熬了两天，脸上的好神色也不复往日。

他早说宋府不是什么好地方，若是早些答应他，至于在宋家受这么些磋磨？吃这些苦。

太子抱着人往停着的马车走去。

李随替主子打着伞紧随其后。

小太监则打着伞遮住春苗，跟在太子身后。

她怀里紧紧抱着包裹，只湿了外面的一层，这些都是夫人一字一字写下的。

*

太子宅院中，太医苏友忠提着药箱站在正院檐下，时过子时，这个时候他原本应该进入梦乡，或者在灯下研读。

他今夜原本在屋里待着好好的，太子的侍卫一把将他薅起来，他吓得提上药箱蹑履，跟着侍卫来了这座宅院。

一路上他都在想，太子深夜召见，莫不是有什么不方便在宫里解决的？

到了府邸，侍卫只让他站在这里，等太子回来。

那么大的雨，殿下既然请太医，应当在屋内待着才是，当太医真不容易。

苏太医压着心中的担忧，默默祈祷太子身体康健。

苏太医翘首以盼时，门口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往外看去，只见有一黑衣男子踏雨而来，怀中似乎还抱着一个女子，姿态亲密。

他心下了然，垂下眼不敢再看，果然是不便在宫中处理的事。

赵问均从游廊走到檐下，路过太医时扫了他一眼，“苏太医且在屋外候着，孤唤你时再进来。”

苏太医没看见太子怀中人的脸，垂首称是。

屋内侍女已备好热水，她们接过太子怀中的陆南星，为她更换衣物沐浴。

太医踏入内室时，太子坐在床旁的椅子上，朝他抬头，示意他过去诊脉。

苏太医凝神敛色，几步走到床前，当他看清床上人的面容时，心下大惊瞬时愣在原地。

这位是陆医女，宋大人的妻子。

前几日殿下才将陆医女逐出东宫，外人都传是陆医女得罪殿下遭了厌弃，可现在这个情况看，好像并非如此，

宋大人昨日才下葬吧？太子这……

好在丰富的经验让他很快就恢复正常面色，取出脉诊垫在陆南星手腕下，再盖上一方素帕，这才开始诊脉。

赵问均视线盯着苏太医，不放过太医的任何动作。

他的指尖不自觉敲击在椅背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在寂静的内室中督促感十足。

太子的视线让苏太医如芒在背，仔细诊完脉后他收回手。

赵问均问道：“苏太医，陆姑娘的病情如何？”

苏太医拱手回复：“殿下，陆医……陆姑娘悲伤过度，这几日夜劳，加之又淋了雨，有失营卫，风寒外袭引高热，臣开一副葳蕤汤，温服，发汗解热。”

“何时能醒？”

“个人体质不同，热退了便能醒，夜间若是反复起热，可用温水擦拭。”

赵问均挥手示意苏太医离开。

春苗得太子指示，绞了帕子给床上躺着的主子擦额心、手臂。

侍女端着汤药走进来，春苗放下手里的活，想接过汤药。

有人先她一步，她抬头发现是太子，只好退下。

赵问均将药碗放在小几上，他坐在床上，将陆南星扶进怀里，取回汤药，舀一勺喂进她嘴里。

昏迷的人牙关紧闭，药汤从嘴角溢出来。

他再试两次，发现确实撬不开她的嘴，他将药碗抵到唇边，喝下一大口。

扣住她的下巴，将苦涩的药汁渡到她嘴里。

苦涩的药汁入口，陆南星无意识皱眉，本能地抵触给自己带来刺激的人

重复几次，一碗汤药见底。

侍女上前收走瓷碗。

春苗走上前，不敢抬头看太子，“殿下，夜深了，夫……陆姑娘就交由女婢来看候，您先去休息吧。”

抱着陆南星的太子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你家小姐这里有孤在，你先去处理你们打湿的包袱吧。”

春苗只好听令离开。

殿内的侍女全部撤走，只余下榻上的两人。

赵问均将人平放，起身去打理自己。

未过多久，他便回到床榻旁，爬上去躺在陆南星身旁。

他伸出手将人抱在怀中，另一只手生涩地拍着她的背，他曾经见到母后这样哄生病的福慧公主。

怀中的人即使睡着，眉心依旧皱着。

陆南星面前闪过无数画面，有父亲，母亲，陆观书，还有师父，她好像梦到了哥哥。

她梦见哥哥没有出意外，顺利治水回来，得到皇帝和太子的嘉奖，他们重新举办了婚礼，对拜起身，她掀开盖头，发现空无一人，整个宅院中只留下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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